江八月出院那天,夏雨琪提前半小时到了病房。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混着窗外钻进来的、被雨洗过的潮湿空气,在鼻尖缠成一团说不清的滞涩。
她停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萧芷吟正站在病床边叠衣服,米白色的羊绒外套搭在臂弯里。
手指捏着衣角轻轻抚平褶皱,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连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总爱松脱的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
推门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萧芷吟转过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裹着层客气的锋芒:“雨琪姐来得正好,八月说想喝街角那家的现磨豆浆,得趁热喝才够味,我去跑一趟,麻烦你照看他几分钟。”
夏雨琪没接话,视线越过她落在江八月身上。
他坐在床沿,浅蓝色的衬衫是前几天她送来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输液针孔的淡青色印记,像片没褪尽的云。
听到“豆浆”两个字时,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松开,对萧芷吟点了点头:“去吧,少放糖。”
萧芷吟应声走了,病房门合上的瞬间,空气突然静得发沉。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夏雨琪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帆布包的带子被手指绞出几道白痕,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
想问他“伤口还疼吗”,又觉得这句关心在此刻显得格外多余——他连她是谁都快忘了,疼不疼,又与她何干?
倒是江八月先开了口,声音比在重症监护室时清晰些,却裹着层陌生的礼貌:“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顺路。”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沾了点病房走廊的灰,“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我让我的司机开车过来,方便些。”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发顶旋儿的地方,停了两秒,忽然问:“你好像很怕医院?”
夏雨琪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那双眼睛比三天前亮了些,却蒙着层薄雾,像被水汽氤氲的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记忆突然窜出来——两年前她急性肠胃炎住院,他守了两夜,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蹭得她手背发痒,削苹果时果皮断了三次,最后气鼓鼓地把苹果塞进她手里:“还是你自己来,我手笨。”
那时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像揉碎了星光的海。
“没有。”她别开脸,声音有点发紧,“只是不太喜欢消毒水的味道。”
他没再追问,低下头去系鞋带。左手食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才想起该怎么打蝴蝶结,指尖有些发颤,试了两次才系好。
夏雨琪看着那只手,突然想起以前他总嫌她系的鞋带松垮,走两步就散,每次都蹲下来替她重系,拇指蹭过她脚踝时,总能惹得她痒得缩脚。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意顺着血管漫开来,连带着眼眶都有点发热。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楼下车水马龙,阳光把路面照得发白,可这明亮的光,怎么也照不进这间病房里的沉默。
萧芷吟提着豆浆回来时,正撞见夏雨琪弯腰替江八月系另一只鞋带。
她的指尖刚碰到鞋带,江八月的手指突然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指节泛出淡淡的红。
“啪”的一声,萧芷吟把豆浆往床头柜上一放,塑料杯底撞得桌面发颤:“八月,该走了。”
回去的路上,司机开得很稳。夏雨琪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后座的两人。
萧芷吟正翻着手机里的旧照片,声音娇俏:“你还记得吗?大二那年你追我,在宿舍楼下用蜡烛摆心,被宿管阿姨拿着手电筒追了半条路,鞋都跑掉了一只。”
江八月听得很认真,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偶尔应一声“好像有点印象”。
可夏雨琪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楚,他的目光好几次越过萧芷吟的肩膀,落在她后颈的碎发上。
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切进来,在他眼底投下小块阴影,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种沉沉的、像积了雨的云一样的东西,她读不懂,却莫名觉得心慌。
车停在江八月住的公寓楼下。
萧芷吟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想扶他,他却自己推开车门站了起来,动作比前两天利落得多,脚步稳得不像个刚出院的人。
“我送你上去吧,刚出院总得多注意。”萧芷吟伸手想去搀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