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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页)

15

陕县火车站是临时修建的军用车站,这里离陕津渡最近。该渡口地处河南西部与山西南部黄河峡谷上段,是黄河水路要冲,晋、豫两省通衢,历来为军事及经济交通要地。对面是山西的茅城,山西那边叫茅津渡。火车站到处是军人,堆满了军用物资和粮食。稍远一点搭有帐篷。韩春把我拉进一个小帐篷里,说,“这儿有吃的喝的,这一路上你最辛苦,好好休息,两个小时后我们过河,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我问,“怎么要过河?不是就送到这里吗?”

韩春说,“路上这么不太平,我不送到地方,咋放心?”

“我要去。”

“这下来是船,不是火车,待在这儿,不要乱跑。”韩春说完,转身走了。

十多个小时没有好好吃喝了,我匆匆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杯水,躺到了地铺上。他们还有两个小时过河,我想先休息一下。

外面都是准备过河的人群,脚步声、哨子声、叫嚷声,乱哄哄的跟集市一样。《军令》的长腔时起时落,那一群新兵还在**昂扬。他们恐怕都没有睡的地方,我能睡个小帐篷,还是沾了韩长官的光。我躺下后又开始了思想斗争,最后决定的时刻到了,我到底是丢下庄平逃跑还是跟韩春回去?

其实,这时候我已经有了一种认命感,我觉得这一切似乎是上帝早有预谋,冥冥之中就安排好了一切。比如,在郑州的一张传单改变了我前进的方向,到西安城偏偏落脚在了韩春家,去延安的路上突然杀出来个庄平,庄平不仅是李简的同志,更是查出出卖肖丽的叛徒并深入险境将这个叛徒杀死的人。当韩春跟我反复讲这样的关系的时候,我想打断他的话,对他说:不要再说了,我对李简是有罪的,我对肖姐那么痴情,我不会把庄平的安危不当一回事的,我一定尽力装好庄平。韩春那点斜视的目光能穿透我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他一面给我承诺实现我的愿望,一面用李简和肖丽当绳套套住我的脖子,让我欲逃不能。而如果跟韩春回去有两条路。一条是韩春兑现承诺,送我去武汉找张灵甫;一条是我继续奔延安参加八路军。在潼关看到八路军的那一幕让我心里的天平似乎向后者倾斜了一些,可又有一些纠结,在我的直觉里,共产党八路军这边如二哥韩冬,春天般的温暖,国民党国军那边如大哥韩春,冬天般的寒冷,可是大哥的冬天里包裹着炙热的血,而二哥的温暖是喧嚣的风,似有似无。我需要的是炙热的血,却也留恋温暖的风,所以,每到选择的关头,对于二哥温暖的风,我总是驻足犹豫,宁愿等待着大哥血的召唤。现在,假装庄平这件事,到底是算召唤了还是没有召唤?

车轱辘问题滚动了一路了,我想着想着就迷糊了,毕竟是十多个小时没有眨一眼。

正在迷糊中,响起了军号声,接着是各自喊各自人集合的声音。我急忙翻起身,跑出了帐篷。

站台上站满了一队队正在集合的军人,我赶紧找自己的人。灯光朦胧,一排排的,都是清一色的黄军装,看不大清楚谁是谁的人,我有些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在一排排黄色中穿梭。终于听到了韩春的声音,我赶紧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韩春正对着一小队军人讲话,看到我过来,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说,“站到最后。”然后继续讲,“刚才日军开始夜袭我军阵地,接手我们的部队过不来了,现在,我们要立即渡河,将武器送过去。为了分散目标,我们改用小木船,一批一批送,突然一下找不到这么多船夫,部队那边挑能撑船的兵协助我们。他们也是要过河增援的。我们的任务是护送,一防过河的人群中混入特务,二防对面的炮火,如果日军发现我们渡河,会组织火力阻拦我们的。我们首先要保证货物安全,其次是送到。大家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直到这时,我才能够完整地看到韩春带的队伍,个个腰里别着手枪,手里端着冲锋枪,昏暗的灯光下,眼睛里都闪射着与韩春一样凛冽的目光。

韩春喊,“庄平。”

没有人答应,韩春又喊了一遍,把凛冽的目光射向了我。

“到。”

“庄平,你跟我一条船,其余一人一条,船编了号,第一批十三条船,你们对号上船,现在后变前一列纵队,向渡口出发。”

后变前把我变在了最前面,韩春走在我旁边,控制着行军的速度和方向。看不清什么,但可以听到夏夜的风把路边庄稼吹得发出冬天般的呜呜叫声、急行军的喘息声和脚步声,还有后面大部队行军的声音。不时有小部队从身边跑步而过。还有一些用推车推着粮食的农夫,吱拧拧的声音很让人担心车轴就要断了。韩春的胳膊肘有时候会碰到我的胳膊肘。我明白韩春之所以后变前,就是防着我溜掉,我有些沮丧,我一路上的思想斗争都是白费心思,我根本跑不出韩春的掌心。

渐渐近了,听到了黄河的涛声。风越来越大,涛声也越来越大。终于站在黄河的岸边了。夜色中,黄河的浪涛如一片燃烧着的火焰,怒吼着,浩**着,映衬出对面漆黑的悬崖峭壁的轮廓。令我们始料不及的是那里有火光和枪炮声,正在打仗。队伍犹豫着没有过河,在岸坡上聚成了黑黢黢的一大片,青天白日的帽徽如一片密集的星星,闪烁出点点清辉。我们要乘的木船如火焰边上的木柴,聚在水边。武器已经装好,用雨布盖着,船两头各站着两个穿军装的船工。船尾巴上用黑毛笔写着号,队员们对号上船。我没有号,跟韩春上了一号船。然后,十三条船便一齐向对岸划去。韩春坐在船头,看着对面的炮火,对船工说,“敌人这是想占领码头哩,敌人占领了码头,我们就无法上岸了。”船工说,“长官,我只在渭河里把过船,没有见过这大浪,怕快了会翻船。”韩春说,“那你就稳着点。”

后面传来稠密的哗哗声,我回头一看,黑压压的,从头顶上一片星光看,是要过河参战的部队。

眼看就可以登岸了,炮火突然停了,火光也随之暗淡下来。韩春下令停止前进。后面的船也停了下来。对面吹过一阵热风,有很浓的火药味。

后面一条船靠上来,一个长官问,“韩长官,什么情况?”

韩春说,“战斗停止了,不知谁胜谁负,我们不能贸然过去。你派条轻船过去试探一下。”

这个长官回头喊,“郭成梁,你带一人向前探路。”

“是。”

一条船从我身边划过去,向对岸前进,离我们越来越远。事情比韩春估计的还要糟糕,敌人不但占领了码头,还用炮火封锁了河面。敌人的探照灯亮起来,几条粗大的光柱贴着河面扫来扫去,很快几条光柱聚在一起了,显然他们发现了这条船,在给炮手照亮目标。炮声响起来了,爆炸声迭起。一股股浓烟挟着暗红的火柱在水面上跳跃,水柱冲天而起。炮弹没击中那条船,但激起的水柱把那船打翻了。立即有几条船划出去,晃动着手电,在探照灯的照程外转悠,韩春说,“这叫灯语,意思是我们救你。”我说,“这么大的浪,他们能上来吗?”韩春说,“派过去的应该是好水性,上帝保佑吧!”

炮声停了,探照灯又按照原来的轨迹扫射,又过去了几条船在水面上寻找,但滔滔黄河水,让大家的希望始终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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