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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于一九三九年五月的一场春雨后到达军校的。军校学生有入伍生和军官生,我是庄平,自然进入的是军官生,这都是韩春安排的。黄埔军校西安城分校正式名称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七分校”,在长安县王曲镇地界上,位于八水绕长安之一的滈河北岸。校长由蒋介石兼任,实际负责人是胡宗南,胡宗南当时是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
我穿着崭新的军装,提着一个装着毛巾碗筷的袋子,凌晨出发,一路小跑,太阳两竿子高的时候已到达王曲镇地界。韩春大哥不但让我当上了兵,而且一步跨上了正营级军官,简直如做梦。那时我仅仅十八岁,是那么的年轻啊!我非常的想不明白,过去怎么就只想着当个大头兵呢?为什么没有想过当将军呢?我想,自己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当过兵就当上了军官,没有战斗经验,更没有指挥经验,但我相信我有才能会很快弥补上这一缺陷,一个年轻的将军谁没有一段成长史呢?庄平将军为什么就不能有一段成长史呢?这样的兴奋使我仿佛看到我自己正置身于军队、城防工事和炮火与硝烟中,手拿望远镜,指挥若定地发号施令。然而,当我真的穿上军官服,戴上军官帽,当我头上闪耀着青天白日的时候,心中又生出惆怅和叹息,一是我辜负了二哥韩冬的期望,难以割舍、难分难离那个共产主义,我甚至流下了眼泪;二是韩春跟我的一次谈话,韩春说:你必须要继续假冒庄平,庄平就是你以后的身份,让庄铭消失吧!我想问:庄平的工作为什么还没有做完?到底到什么时候?韩春不等我开口就堵住了我的嘴,韩春说:不该你知道的你不要知道,你记住一点,如果你扮演不好庄平的角色,可能会有很大的麻烦,说小了你会被抓,经受严刑拷打。要么你当叛徒苟延残喘,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多喘几日,我们对叛徒的手腕比对敌人的更狠毒,我们会除掉你;要么,你会受尽折磨后被杀,敌人还不会给你个壮烈的好名声。其实,我每天面临的就是这些,特工就是这样的,比上战场更难做事做人;说大了可能会影响国共两党在西安城乃至中条山抗日的合作,对抗战产生很糟糕的影响,事情就是这么严峻,你明白不明白都必须按我说的做。
“我要装到什么时候?”
“可能是永远。庄平去执行任务,一直没有回来,但他必须露面了,他在中条山负伤后养伤的时间太长了,再不露面会引起怀疑的。大哥也是没有办法啊!”韩春眼睛里泪光闪闪。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韩春的眼泪,我有些慌,安慰他说,“在西安城,没有人认识我和庄平,虽然二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也不会害我。”韩春说,“我明白的,你二哥知道了也会先找我问的,我有办法。”
庄平是跟肖丽、李简一样的人,能给他做替身,我感到很荣幸,令我心里憋屈的是韩春始终没有向我说明庄平是执行什么任务的,为什么弄不好就会影响国共两党的合作呢?年轻的我认为这是大哥对我的不信任,让我干又不信任我,我心里怎么会不结疙瘩呢?在去军校的路上,我看不见太阳出来时那微黄的辽阔麦田上不断变换着的光线和清晨起飞的鸟们的绿色亮翅是多么美丽,我一路上垂着头,看脚下的土路。土路上留下昨晚一场春雨的痕迹和木轮车轧出来的一道道又深又窄的辙印。我提着略显长的裤腿,挑硬一些的辙棱走,那样子就像小时候走在铁轨上,脚别成外八字,两臂稍稍抬起。我是军官生,要穿军装到校,韩春只给我配了军装,没有配上鞋,此刻我穿着韩春的一双旧皮鞋,鞋有点大,韩大大找出韩冬的一双布袜子,说穿上鞋就不大了。布袜子是用粗布做的,跟靴子有点像,有很厚的袜底,是韩冬从延安穿回来的。
我就是这样,穿着国民党的鞋,共产党的袜子,冒充着庄平的身份,走向了我人生的新征程。
一匹黑马从我身后飞奔而过,蹄铁闪烁,泥水溅了我一身。也不怪马,马肥硕的屁股上正挨着无情的皮鞭。我站住怒视骑马人。骑马人是一名军官,看上去三十多岁,铁块一样的身躯随着马的奔跑上下颠簸,伏在麦穗上贪吃嫩麦粒的小鸟惊得四处飞散,扇起的疾风推起一道道细微的麦浪。突然地,这个军官勒住了马,马痛苦地立起来,发出“啊哟”的嘶鸣。
“喂,是军官班的新生吗?”
“是。”
“看你这样子,折腰拉胯的,跑步前进!”
我向那军官跑去,由于鞋大,手里提着东西,跑得有点狼狈。
军官用马鞭指着我命令道,“把鞋扔掉,把手里的盆盆罐罐扔掉。”
我没有动。
“扔掉,服从命令!”
军官很蛮横,看样子如果我不服从命令,他就会回马过来像抽马屁股那样抽我鞭子。我扔掉了鞋和袋子,踩着车辙窄窄的硬棱子跳跃着跑过去,车辙里的泥水几乎没有溅脏我的裤腿。
“行啊,蛮会跑,上马。”
我们两人骑着一匹马在田间土路上奔驰起来。
“你叫啥名字?”
“庄平。”
“噢,你就是庄平?神枪手?”
这个军官就是我在军校的第一任主教官——刘孟廉。
刘孟廉脾气很不好,急躁,一根筋,我们都怕他,就这样一个人,共产党却要策反他。打前站的不是别人,是韩冬,找的不是别人,是我。那是我刚到军校不久的一天,学校门岗传来话:校外有人找。军校的大门没有证件是进不来的,来找的人要等到校外,等门岗进去传话。我猜是韩春,因为当时在可能会来看我的人中,只有韩春知道我叫庄平,但韩春怎么会进不来呢?走出校门一看,是韩冬。韩冬穿着新崭崭的普通老百姓衣服,牵着一匹马,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孩,也是一身新衣,看上去像一对新婚小夫妻。我一眼认出这个女孩是米嘉。这样的相见让我们多少都有点尴尬。米嘉是聪明人,装不认识我。我也就坡下驴,装不认识。我明白,两人打扮成这样子是为遮人耳目,军校是一个表面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复杂的地方,我毕竟是接受过共产主义战士韩冬、尚致的熏陶和听过共产主义思想传播者李建教导的,一进军校就发觉在学生和老师中都有共产主义思想闪光。韩冬给我送来了一大罐子油汪汪的炒咸菜丁。韩冬说,“给你拿这么多,就是让你分给大家吃,让大家喜欢你。”
韩冬带我走到田野边的一块树荫里坐下,摆出了有话说的架势。米嘉一个人在远处的一片苜蓿地里采花,苜蓿正开花,紫红的一片。面对韩冬,我非常惭愧地垂着头。
“我不是来责怪的,怪也要怪我没有及时地把你带去延安,让韩春钻了空子,不过,也没关系的,你现在照样可以跟着我们共产党为共产主义而奋斗。”韩冬说。
我抬起头,一头雾水地看着韩冬。
“其实我们好多共产党员都在国民党中为党工作。”
“那不是奸细吗?”
韩冬瞪了我一眼,“别说得那么难听,叫地下工作者。二哥觉得你在军校也不错,可以做一双小耳目。”
“我不干。”我脱口而出。
“觉得影响了你的人品?这不是为了你个人私利,这是事业,是崇高的。”此后,韩冬讲了一大堆这些工作是多么崇高,对党的工作是多么重要。我望着远处的滈河沉默着,就是一句不吭。后来韩冬转了话题问我,“你的教官是刘孟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