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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1页)

25

在缉毒科我的威信很快建立起来,仕途展现出了一派光明。屁股下的座椅半年时间换过三次,从硬邦邦的木椅到软和的皮椅,再到装饰着金边的皮椅。我不用偷偷摸摸去拉洋车了,每一次缴获毒品,我都能得到一定犒劳,这犒劳我没有交给母亲,交给惠了。

这样的好时光没有多久,于一九四七年六月的一天突然结束了,具体时间我记不清楚了,记得那一天阳光特别好,从特别好的阳光里走进我住的屋子,眼前是一片黑暗,有一个人从黑暗中显露出来,这个人把手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示意我别出声,然后靠近窗户向外看,灿烂阳光下,我母亲把刚摘下来的大堆黄杏分成小堆,这个大杂院有一棵跟韩家院子一样大的杏树。母亲手腕上的银镯子发出刺目的白光,这镯子是韩春给母亲买的,上面雕刻着精细的龙凤呈祥花纹,比母亲原来的镯子要值钱多了,也是母亲向街坊邻居炫耀的主要内容之一。来人是韩冬。

韩冬把我按到他原来坐的椅子上,凑近我说,“送我回延安,只要能送到云阳乡就可以了。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李秉儒逮住了我小组的一个成员,那家伙叛变了,李秉儒设了个套,我的小组死得就剩我一人了,我也是差一点。”

我不知道。李秉儒平时做事对我和韩春都防着,我们也是能躲就躲,他做的事情有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我说,“李秉儒做事鬼得很,可能沿途都下通缉令了,你还是躲躲,等大哥回来。”

“李秉儒是不会让我能等到我哥回来的,他会把西安城挖地三尺。我必须赶紧走。我媳妇死了,我哥是不可能再有女人了,我必须活着为老韩家传宗接代。”

我有些惊讶,我以为他会说还要为共产主义如何如何呢。为老韩家传宗接代让我有些感动。

“米嘉怎么死了?”我心里也难过,关心地问。

韩冬烦躁地说,“这事我跟谁都不想提,你再问我第二句我就掏枪了。”

“好,好,我不问了。要逃出去,太危险了,要不你就躲我家吧。”

“你脑子有毛病啊,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你跟我大哥的关系?国共两党相争,我们还是兄弟,我还是我哥的亲弟弟。李秉儒要撕破脸来搜,首先就是你这里。”

“那不见得,灯下黑。”

“啥都别说了,想办法,把我送走。”

看到韩冬那坚定的目光,我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我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像送李健一样如法炮制了,尚致从上海回来,把证件给了我,韩春没有要,我也没有交。但是这次运气不好,脸裹着躺在马车上混过西安城城区的韩冬,却在渭河桥上暴露了。

国共开战后,国军加强了西安城到延安输送线的防御,渭河桥中间设立了一个班、两匹马的哨卡。暴露的原因是韩冬拿出证件时说了一句陕西话,只有一个字:“看。”因为我常走这条路去惠家,那个哨卡的士兵对这个证件的主人的语音——“洋腔”印象很深。哨兵把证件放进了自己口袋,用枪指着韩冬,要求韩冬把绷带揭开。赶车人见状,一长鞭子抽过去,马车闯过了哨卡,哨兵紧追着开枪了,韩冬起身还击。我骑马远远地跟在后边,看到这种情形,赶紧策马追过去,将身上的证件扔进渭河,然后大喊着“快追”,两枪打中了哨兵骑着的马,马嘶鸣着东倒西歪,哨兵回头看是自己人,打马让开路,让我的马跑了过去。我边开枪边追着马车,把哨兵们甩到了后面。我追上马车,对韩冬说,“向我开枪。”韩冬向我瞄了瞄,下不了手,向马脖子上开了一枪。马惨叫一声,蹦起来,把我甩到了路边的树丛里,我听到咔嚓咔嚓几声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头上缠着绷带,躺在医院的一间隔离室里,李秉儒笑容满面地站在床边,他身后的门边站着双岗。

“醒了?”李秉儒指指我的头,笑嘻嘻地问,“还疼不?”

“还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嗡嗡响。

“你脑袋可真硬,硬把树给撞断了。庄平,说实话,怎么回事?”

“我发现证件被那共党偷走了,我就一路追过去了。”

李秉儒嘿嘿一笑,“庄平,我不问你证件是怎么丢的,也不问你又怎么知道是那两个共党偷的,我只让你给我分析一下,共军怎么会击中哨兵马的后蹄?而且子弹是从后面进入的。”

我想了想说:“如果这样的话,应该是我打的,我当时心急,应该冲过哨兵再开枪。”

“这么说你是无意的?可两匹马伤的都是后蹄,都是从后面射入的,有那么巧吗?你可是神枪手啊!你为什么不打马腿哩?因为马伤了腿还可以坚持跑,伤了蹄子那可就一步都跑不了了,嘿嘿,不愧是刘孟廉教过的学生,年轻轻的,这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我是故意打的?我如果是共党,为什么不向哨兵开枪?”

“是啊,我想到了这一点了,我断定你不是共党,在那样的情形下,以你的本事,一枪一个,那些哨兵都会被打死的。我断定得怎么样?”李秉儒两只大鼻孔对着我扇动着,我感到他的鼻孔已经嗅到了我心里的一切,我的任何谎言都是徒劳的。我闭上了眼睛。

“你的眼睛告诉我,我说对了。”李秉儒拍了拍我的肩,接下来,他一定是弯着腰,凑近了我的脸,我闻到了他嘴里酸苹果的气味,“小伙子,你还是年轻,骗不过我的。你是在掩护共党逃跑。你老丈人尚怀道的共党背景很深,曾经被我们抓过,我还参加过对他的审讯,说起来,我们也是有缘分哪,今天我面对的又是他的乘龙快婿。你送的共党是找你老丈人去了,对不对?你老丈人再送他去延安,对不对?从云阳乡往北翻过嵯峨山到照金,从云阳乡往西过醇化旬邑到马栏,有这两条输送线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闭着眼睛说。

“嘿嘿,你知道,但不是很清楚。”李秉儒把被子推了推,坐到了床边,“你老丈人的窝就在这两条线的起点上,他还时常到西安城活动,我们不好对你老丈人下手,对你总可以吧?那个共党会给你老丈人报告的,你老丈人又该到西安城动用关系了,我决定在你老丈人还有韩春未到西安城之前就毙你。小伙子,其实我是很欣赏你的,但没有办法,职责所在。庄科长,我们都是同事,你还救过我的命,你看对你母亲、媳妇有啥交代的?”

李秉儒不是吓唬我,这个人向来做事果断,且刚愎自用,同时他也知道,把我毙了韩春也不能把他咋样。我对自己说,一定要稳住他,等大哥回来或老丈人想出办法。我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了?看来你是不想死,你这么年轻英俊,媳妇虽然不漂亮,但聪明贤惠,你很爱她,上还有老母亲,老母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还有一个上学的妹妹,都是些靠你养的女人,没有了你,她们怎么办?可你铤而走险的时候,为什么不为她们想一想?”李秉儒说得贴心贴肺,我眼睛湿润了。

“小伙子,如果你不想死,给我一个饶你不死的理由。第一,你护送的是韩春的弟弟韩冬吗?对于这弟兄俩,我们分得很清楚,韩春对党国的忠心日月可鉴。你追随韩春,我们也知道,你对韩冬的感情我们也知道。我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如果是韩冬,我们就不用花大力气了,已经跑掉了嘛。如果不是韩冬,我们还要挖地三尺找韩冬。是韩冬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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