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湿冷的纱,裹着阳生坡。往日里,这个时候该是鸡飞狗跳的。朱玉的操练号子能震落屋檐上的露水,老妇人的斥骂声会追着偷懒的汉子满山跑。可今天,太静了。杨十三郎推开木门,脚下是夯实的土地。院子里晒着新收的谷粒,金黄得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谷物香气——那是“绝灵古穗”特有的味道,比凡间的稻米香得更浓烈,浓烈得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油,糊在人的鼻腔里。他走到井边打水。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几个月来,他的脸色就没红润过,反倒透出一种瓷器般的易碎感。他掬起一捧水洗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却没能驱散心底那股莫名的燥意。“大人,早。”路过的流民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他们的腰弯得很低,姿态比一个月前恭敬得多,可杨十三郎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人的眼神没有焦点。或者说,那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向他身后某种虚无的东西。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只剩下一副温顺的皮囊。“嗯。”杨十三郎淡淡应了一声。流民退下后,他转头看向田垄。几个妇人正在拔草,动作机械而整齐。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也不再抱怨日头毒辣。整个坡地上下,只有风吹过谷穗的沙沙声,以及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秩序。这种秩序,完美得让人心慌。一阵风过,谷浪翻滚。杨十三郎忽然觉得耳边嗡了一下,像是有一万只蚊子同时振翅。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金黄的谷穗,在晨光中轻轻摇曳,仿佛一张张无声嘲笑的嘴。“这地方……”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井绳,“安静得过头了。”夜色来得比往常要沉。义庄没有宵禁,但没人敢在夜里出门。不是怕野兽,而是怕那越来越响的动静。起初,杨十三郎以为是风声。风穿过绝灵古穗的秸秆,会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麦浪里低诉。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不是风。那是一种咀嚼声。“咯吱……咯吱……”声音来自隔壁的窝棚。新搭建的茅草屋里住着七八个流民,那是第一批分到粮食的人。此刻,这间屋子没有灯光,却传出整齐划一的声响。杨十三郎披衣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他没有推门,而是凑近了门缝。借着月光,他看见了让他头皮发炸的一幕:屋里的七八个人并没有睡觉。他们围坐在一堆,膝盖上放着干硬的饼子,嘴巴大幅度地开合。他们没有吞咽,甚至没有咀嚼食物,他们的牙齿在空磨,在啃咬空气。“禾苗青,血染绫……”一声苍老的叹息从角落里响起。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上:“旧神归,五谷刑……”刹那间,屋内屋外,四面八方,所有的流民窝棚里都传来了同样的吟唱。那声音不高,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阳生坡。男声、女声、童声,混合成一种诡异的和声,钻进杨十三郎的耳膜,绞紧他的心脏。这不是流民在唱歌。这是某种东西,借他们的喉咙在说话。“大人?”朱玉提着刀冲了进来,满脸冷汗,“弟兄们都被吵醒了,但这帮刁民死活不开门,也不答应!这他娘的是魔怔了?”杨十三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他闭上眼,试图用神识去探查那些流民的神魂。然而,当他触碰到那片精神世界时,看到的不是恐惧,也不是疯狂。是一片金黄的虚无。每个人的识海里,都悬浮着那一株巨大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绝灵古穗。它在生根,在蔓延,根系已经缠住了他们的神智。“这歌……”杨十三郎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不是这世上该有的调子。”朱玉愣住了:“啥意思?”“意思是,”杨十三郎看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谷田,声音冷得像冰,“有人在给我们唱挽歌。”朱玉顺着杨十三郎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巡夜士兵颤抖着摊开手掌。借着惨淡的月光,那几粒新谷在掌心静静躺着,饱满圆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杨十三郎一把夺过稻谷。指尖触碰到谷壳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寒意顺着经脉直刺丹田,那是连神血都无法驱散的阴冷。他低下头,死死盯着其中一粒。在那光滑坚硬的谷壳表面,原本该是天然纹路的地方,此刻竟凸起着三个细小的、暗红色的字符。那不是用笔写的,也不是刻的,更像是这谷子从生长之初,就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在基因里扭曲成了这几个字。诛十三。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死死扒在谷壳上。“这……这是什么妖法?”朱玉倒吸一口凉气,拔刀在手,“属下去把那片谷子全烧了!”,!“没用的。”杨十三郎的声音沙哑,他将谷粒捏得粉碎,粉末从指缝飘落,但他知道,这诅咒已经扎根了。“你看他们。”窝棚里的吟唱声不知何时停了。那些流民推开了门,默默地站在黑暗中。他们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某种被蛊惑后的狂热与恐惧。他们看着杨十三郎,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与他们争夺身体的控制权。“禾苗青……”离得最近的老妇人突然开口,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血染绫啊……”杨十三郎握紧了拳头,掌心的伤口崩裂,神血滴落在泥土里,瞬间被贪婪的谷根吸收殆尽。他明白了。这不是外敌入侵,这是反噬。这绝灵古穗根本不是救世的良药,而是一颗钉入他心脏的钉子。天庭没动手,因为这把刀,就在他自己手里。杨十三郎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向黑暗中的流民。“谁在说话?”他厉声喝道,神血的气息轰然爆发,试图压制住那些躁动的流民。然而这一次,神威失效了。流民们非但没有跪伏,反而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大人……”朱玉的声音带着颤意,她的刀锋指向人群,却不敢真的劈下去,“他们眼白全变黑了。”杨十三郎看见了。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球此刻只剩下一个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九幽黄泉。“禾苗青,血染绫。”这一次,不再是吟唱,而是控诉。数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地面微颤。流民们的身体开始扭曲,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他们的手指变得细长尖锐,指甲疯长,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旧神归,五谷刑!”“诛十三!诛十三!诛十三!”喊声汇聚成一股实质的音浪,狠狠撞向杨十三郎。他闷哼一声,气血翻涌,连退三步,脚跟已踩到了悬崖边缘。“结阵!护住大人!”朱玉嘶吼着,带着仅有的几个还清醒的亲兵冲上来,将杨十三郎围在中间。但已经晚了。那些变异的流民并没有扑上来厮杀,而是纷纷倒转手中的镰刀、柴刀,对准了他们自己的脖子。“住手!”杨十三郎目眦欲裂。噗嗤——!鲜血喷涌,溅落在金黄的谷穗上。那绝灵古穗像是久旱逢甘霖,瞬间将血液吮吸殆尽,原本翠绿的秸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红。就在这一刻,杨十三郎的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惊雷。:()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