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口的金属叶片卡在半空,断裂的齿轮悬着,没掉下来。主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主机残骸深处传来微弱的电流嘶鸣,像垂死的蛇在吐信子。周明远靠坐在焦黑的机壳上,左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比价表的残片上,字迹糊了,但他没动。
他刚才那一声“干掉了”落下去后,没人接话。
老刀背靠着墙,枪管断了一截,插在腰带上当匕首用。他喘得厉害,每吸一口气肋骨就响一下,像是骨头片子在摩擦。林六瘫在终端前,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彻底黑了,他也不关,就这么盯着,嘴角抽了抽,忽然笑了一声,又立刻绷住脸。
小陈蹲在白砚秋旁边,刚撕了作战服给她包扎肩部的伤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人还是没醒。她眼皮底下有细小的颤动,像是在做梦,梦里还在算什么东西。
空气里全是烧焦的金属味和臭氧味,混在一起,呛人。头顶的灯全部炸了,只剩下几根应急线路闪着红光,照得满地碎片泛着暗锈色。主控室一半塌了,天花板压下来,把三台服务器埋得严严实实,电缆像肠子一样拖在外面,偶尔爆出个小火花。
周明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烫伤,皮翻着,指缝里嵌着碳化碎屑。他慢慢握拳,又松开,关节发出咔的一声响。不是疼,是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抬眼皮都觉得沉。
但他没闭眼。
他知道现在不能睡,也不能松劲。
核心是毁了,可这地方还没塌,敌人也没全灭。闸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不是撤了,是被核心爆炸震懵了。那些黑影单位失去指令信号,像断线木偶一样倒了一地,有的还在抽搐,有的直接趴着不动。但他们只要恢复一秒连接,就会重新站起来,继续杀。
他得走。
可他动不了。
不是腿软,是脑子转不动。十二年了,从地下室激活系统那天起,他的每一天都在算——今天赚了多少命点,明天会不会被扣分,情绪值能不能稳住,人脉关系要不要维护。他活得像一台人形结算机,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可现在,机器没了。
屏幕上最后一行字:“……终……端……协……议……失……效……”
然后熄了。
他忽然觉得空。
不是轻松,是空得发慌。
他摸了下内袋,盟书还在,贴着胸口,冰凉。金纹没了,布料也软了,像块普通的旧布。他没再看,只是把它往里塞了塞,盖住心跳的位置。
“还能动吗?”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刀抬头,咧了下嘴,牙上沾着血:“两条腿瘸一条,还能蹦。”
林六没回头:“终端废了,监听断了,但我耳朵还好使。外面没动静,至少五分钟内不会有增援。”
小陈扶着墙站起来,晃了一下:“我撑得住。白砚秋……暂时死不了。”
周明远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说假话,也不会喊苦。他们跟了他一路,穿过荒原,闯过冷却舱,踩着尸体进的主控室。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命硬。
他撑着机身边缘,一点点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打弯,但他没摔。右手食指习惯性敲了下大腿外侧,短、长、短,节奏还在。这是他在外卖站等单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每单超时两分钟,他就敲一次,敲够三次就骂人。现在不骂了,但手指还记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左臂的伤口又被扯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他不管,继续走,走到主机正前方。那颗赤色晶体已经炸成渣,散落在地,像烧过的煤块,但中间还有个凹坑,是最后熔流灌进去的地方。他蹲下,伸手探了探,里面还有余温,但不再跳动。
核心死了。
他亲手掐断的。
他盯着那个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第一次异常波动。那天他去幼儿园接女儿,路上捡到一只流浪猫,浑身湿透,缩在纸箱里。他顺手抱了回去,女儿抱着猫笑了一晚上。第二天凌晨结算,情绪值涨了12。3分,家庭关系评分跳到89。7,命点奖励+500。
他当时以为是系统出bug。
后来才知道,那是盟书第一次响应。
他没再想下去,站起身,转身看向房间另一头。
通风口塌了一半,黑影被冲击波掀进墙里,半个身子陷在金属板中,四肢扭曲,额头的竖缝裂开了,红光一闪一灭,像快没电的指示灯。它没动,但也没死透。
周明远走过去,抬起脚,踩在它露在外面的手腕上,用力一碾。
“咔”的一声,机械结构碎了。
他低头看着它:“你不是系统,是它的狗。现在主人没了,你也该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