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汗国王帐的狼旗,在黎明时分往后撤了三十里。
格日勒站在钦察商路西段的一处土坡上,盔甲上的弹痕被晨光照得发亮。
每一道弹痕都涂过狼血——但狼血挡不住铳子。昨晚那一仗,定北营的连环铳阵从正面压过来,步兵从白海方向抄了后路。粮道被截断,三千骑兵的补给线一夜之间变成火海。
“万夫长,撤吧。”
副将的弯刀上沾着泥。
“白海那边根本守不住,撒哈伊人带的路,党项步兵从沼泽里钻出来,我们的人还没上马就被铳子钉死在地上。”
格日勒没说话。
土坡下面,溃兵三三两两往西撤。马背上驮着伤兵,驮着空粮袋,驮着从火海里抢出来的半袋盐。撒哈伊盐池的盐——金帐汗国的战马吃了这些年,从今天起吃不到了。
“李元昊从哪弄来的白海情报?”
格日勒转过头。
“那片沼泽我们的人都不熟,撒哈伊人从来不对外人开放,党项人到北海才多久?怎么就能借到路?”
“不是党项人借的,是那个中原人——韩元。撒哈伊老妇人欠他一包薄荷叶,一包薄荷叶换一条路,这种买卖,草原上从来没人做过。”
格日勒把弯刀插进土里。
“一包薄荷叶。”
他重复了一遍。
“汗国几千骑兵,被一包薄荷叶断了粮道,传出去,汗国在草原上还怎么立足?”
副将没接话。
“新王那边怎么说?”
“王帐来了命令——全线后撤,收缩防线。术赤的右翼已经退了五十里,党项在赤谷的土坯房保住了。左翼放弃钦察商路西段,退到乌兰哨站以北重新布防,新王说围困打不下去了,再打下去汗国的老本都要赔光。”
格日勒拔出弯刀,刀刃上沾着土和草屑。
“撤。”
赤谷的风从早刮到晚。
土坯房的墙被风吹得裂了好几道口子,泥巴里掺的干草露出来,在风里抖。
李元庆站在土坯房门口。
房顶上的党项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是新缝的——秦罗敷在高昌城托粟特商队捎来的布料,阿母其其格一针一线缝了三天。
旗面上的狼头和贺兰山图案绣得歪歪扭扭,但搁在赤谷这片荒原上一竖,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
“五王子,术赤的右翼退了。”
嵬名山从马上跳下来,靴子上全是泥。
“退了五十里,斥候已经看不到金帐汗国的狼旗,土坯房保住了,赤谷保住了。”
李元庆伸手摸了摸土坯房的墙,墙是半个月前砌的,太阳一晒裂了口子,但墙还在。墙在,旗就在。
旗在,党项在赤谷就站住了。
“李元昊那边怎么样?”
“定北营昨晚打了场大胜仗,连环铳阵正面压过去,韩元带步兵从白海抄了格日勒的后路。格日勒的粮道被截断,左翼全线溃退。定北营趁势往西推了二十里,控制了钦察商路西段的入口,撒哈伊盐池的盐可以运出去了。”
“白海——”
李元庆重复了这个名字。
“那片沼泽金帐汗国守了几十年,从来没被人突破过,李元昊怎么知道白海能过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