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的土地上,妖魔鬼怪还没来得及闹腾,装神弄鬼的骗子倒是先被刨出了一大堆。
镇邪司的名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迅速在青阳各地传开。百姓们发现,这个新衙门不烧香,不画符,专治各种“不服”。他们不抓鬼,只抓扮鬼的人。
石门县的临时驻地,每天都能收到雪片一样的案卷。有声称自家水井里住着井龙王,每年要投个丫鬟下去当媳妇的;也有说山里出了精怪,专偷村民的米面,需要用童子尿泼洒才能驱邪的。
千奇百怪,光怪陆离。
秋生看得津津有味,把这些案卷当成了志怪小说,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师父,你看这个,黑风山的山神娶亲,指名要娶豆腐西施。嘿,这山神还挺有品位。”
文才则把这些案卷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用木炭在旁边标注了“疑似诈骗”、“或为真凶”、“可派人核查”等字样,俨然一副师爷做派。
九叔大部分时间只是喝茶,偶尔翻看两眼,然后给出批示。
“黑风山的案子,让锦衣卫去查查那个豆腐西施的‘老相好’。山神娶亲是假,杀人夺妻是真。”
“井龙王的案子,派人去下游查查水纹,看看是不是有人在上游筑了暗坝。这不是鬼神事,是水利事,让王景大人的徒弟去看看。”
三言两语,便将一桩桩看似诡异的案件,剥得干干净净。
秋生和文才跟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发现,师父破案,靠的不是桃木剑,也不是罗盘,而是他们以前从未在意过的东西——常识。
这天,一份来自青阳南部“望河镇”的加急案卷,摆在了九叔面前。
案情很简单,望河镇靠着青阳最大的河流“玉龙河”,最近河水泛滥,淹了不少田地。镇上的“河神庙”说,是河神发怒了,需要献祭一名“河神娘子”,才能平息神怒。
人选已经定下,是镇上王铁匠家的女儿,翠儿,今年十六。
祭典,就在三天后。
“这不就是咱们话本里听烂了的故事吗?”秋生撇撇嘴,“西门豹治邺。师父,这案子简单,派一队兵过去,把那个什么河神庙的巫祝抓了,扔进河里喂鱼,看他还敢不敢作妖。”
“如果镇上所有百姓,都信呢?”九叔淡淡地问了一句。
秋生噎住了。
卷宗的最后,附着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血书,是王铁匠偷偷托人送出来的。血书上只有一句话:求青天大老爷,救我女儿一命。
“收拾东西。”九叔站起身,“去望河镇。”
望河镇,愁云惨雾。
九叔一行人刚到镇口,就被一群手持棍棒的镇民拦了下来。为首的是一个锦衣老者,三角眼,鹰钩鼻,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坨不干净的东西。
“我们是镇邪司的人,奉命前来查案。”镇邪司的小旗官亮出令牌。
那老者看都没看,冷哼一声:“这里没有什么案子,只有一场敬神的祭典。几位官爷,请回吧。不要惊扰了河神,给我们全镇招来祸事。”
他身后,上百个镇民,眼神里写满了敌意和恐惧。
他们怕的不是官府,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河神。
“爹!爹!”一声凄厉的哭喊从人群后传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被两个壮汉架着,拼命挣扎。她看见了九叔,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官爷!救我!我不想死!”
是王铁匠的女儿,翠儿。
那锦衣老者眉头一皱,低声喝道:“堵上她的嘴,带下去!”
秋生看不下去了,当场就要发作,被九叔一个眼神按了下来。
“我们不进镇,就在这河边看看,总可以吧?”九叔看着那老者,语气平静。
老者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道袍,气质不凡,倒也不像存心来闹事的,便点了点头:“随你。但祭典之前,最好离开。”
九叔没理他,径直走到河边。
玉龙河水流湍急,浑浊不堪。九叔蹲下身,捻起一点河边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