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瞥见立言站在原告席旁,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别过脸去,领带歪在锁骨处,活像被风吹乱的旗帜。
立言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旁听席第三排——陆宇不知何时合上了那本《证据学笔记》,正用钢笔在空白页上勾画,笔尖落下的沙沙声隔着两排座椅都清晰可闻。
那是立言昨夜在办公室见过的动作:陆宇总爱在思考时用钢笔在便签上画抽象的图形,说是“让逻辑具象化”。
此刻他画的似乎是个天平,左边砝码标着“李建国”,右边画了个问号。
“立律师。”方总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人力资源总监今天穿了件墨绿真丝衬衫,领口别着枚银色法槌胸针,“技术部说备份磁带在B2层档案库最里侧,要走特殊提取流程。”她递来张临时通行卡,卡片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陆宇今早帮你签了担保函,但我得看着你操作。”
立言接过卡时,指尖触到方总监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翻档案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上周在茶水间,方总监指着他胸牌说“实习律师的牌绳该换条新的”,当时他只当是长辈的唠叨,此刻却明白,这位把律所制度刻进骨髓的女人,连“关系”都要分出个“合规”与“不合规”。
“我明白。”立言把通行卡别在胸前,“需要全程录像。”
B2层档案库比立言想象中冷。
周涛已经等在金属货架前,鼻梁上架着防磁护目镜,脚边堆着几盒落灰的磁带盒:“昨天查服务器日志,发现强拆案监控的原始存储地址被误标成‘已销毁’,其实是十年前迁移到磁带库时登记错了。”他抽出一盒磁带,外壳贴着褪色的标签,“方总监特批了应急提取,说你要是搞不定,她就亲自来拧我耳朵。”
立言接过磁带时,指尖沾了层薄灰。
他想起昨夜陆宇坐在他对面改案卷,突然说:“老律所都有个‘记忆仓库’,藏着比电脑更可靠的东西。”当时他没听懂,此刻看着磁带盒上斑驳的日期戳——2015年12月18日,正是强拆案发生前三天——忽然懂了陆宇话里的温度。
数据恢复室的荧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涛调试设备时,立言蹲在控制台前,逐帧核对时间码:“19:23:07,李建国走出岗亭;19:23:15,摸出兜里的纸条;19:23:22,接听电话——”他指着屏幕上放大的纸条内容,“‘陈律师说今晚别睡’,字迹和陈砚助理上周提交的《证人询问笔录》里的签名,运笔弧度完全一致。”
技术员递来U盘时,手掌在发抖:“我做了八年数据鉴定,头回见实习律师自己做完整性校验。”他压低声音,“方总监刚才在监控里看了全程,说你‘比有些干了十年的老油条还懂规矩’。”
再开庭的法槌声比上午更响。
立言把U盘递给书记员时,余光瞥见陈砚的助理正用湿巾擦他额角的汗——那动作太刻意,像在擦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审判长,请求查阅陈砚律师近三年公益案件委托授权书原件。”立言翻开自己的案卷,“根据《律师执业管理办法》第二十四条,受委托案件需经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
陈砚的背瞬间绷直:“这些案件都存放在律所档案——”
“已经调来了。”高敏示意法警递过一只密封箱,“立律师今早申请的证据保全,符合程序。”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法庭里炸开。
立言举起第七份授权书,投影屏上立刻出现放大的签名:“‘王秀兰’‘张德福’‘刘桂英’……这三个名字的签名,起笔时的顿笔痕迹完全相同。”他转向陈砚,“更巧合的是,这三位当事人登记的现居地址,要么是十年前的老房子,要么是空号。”
书记员拨通第一个电话时,陈砚的喉结上下滚动。
“您好,这里是XX市中级人民法院……”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第二个电话接通时,立言清楚听见扩音器里的女声:“委托?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陈律师!”
旁听席响起零星的嘘声。
陈砚猛地站起来,西装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基层当事人流动性大,取证本就困难——”
“那您为何能准确找到我家门口贴照片的人?”立言的声音突然拔高,“上周三清晨六点,我家单元门口贴着‘白眼狼’的大字报,照片是从社区监控截的。”他调出手机里的照片,“监控显示,拍照的人穿的是您助理常穿的那双AJ1黑红脚趾,鞋跟磨损程度和上周二您助理在律所健身房踩椭圆机时的监控完全吻合。”
旁听席爆发出笑声。
陈砚的脸涨得通红,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却呛得剧烈咳嗽。
他的助理慌忙去拍他后背,却碰翻了案卷,一叠“撤回申请”散落在地,被法警踩中一张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