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终还是将?这些问题问出?了口,但鬓青绝、美姿容的?青年略略垂了眼?,对前者避而不?答,对后者一笔带过?。
“拜见新?君,是应当的?。”
他的?声音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平和,眸若点漆,容光如月,即便神情浅淡,也被那双天生的?桃花眼?衬得情意?绵绵。
“师父不?是尘世中人,自然不?需遵从俗礼。”
她唤他师父,不?全然是对他僧侣身份的?敬称,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是她幼时的?启蒙恩师。
这双修长的?手,教过?她执笔,教过?她读书。而眼?前的?这个人,安慰过?她、鼓励过?她,也曾教导过?她。
故而这些年来,她尊他、敬他,也在无形中,对他有了点无形的?依赖。
可是,他今日竟向她行稽首礼,就?像任何一个其他的?普通臣子一样,对她俯首行礼。
楚灵均心里有了点微妙的?不?舒服。
本就?杂乱的?心,更添了点不?可言说的?郁气。
不?过?一夕之间,为?何温柔敦厚的?兄长便刀剑相向,为?何朝夕相处的?恋人便心意?骤改,为?何平和温良的?老?师,也突然拿出?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
她站在原地思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最终只能将?这一切的?一切,都归结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皇权。
她已记不?清昨晚为?何会临时起意?,独自一人走到?皇宫这个最偏僻的?角落。但此时此刻,楚灵均已确信,她已不?能再从眼?前的?人身上,寻到?她想要的?宽慰。
灯火阑珊,天光初曙,英丽挺拔的?绛衣女子淡淡告了辞,便要带着满身寒意?转身离去。虽然不?喜,但她也不?至于忘记今日是什么日子。
神思已完全回笼的?青年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声音微扬:“天气尚且寒冷,陛下既然来了,便喝杯热茶再走吧。”
楚灵均稍稍驻足,往后看了一眼?。
青年念了声佛号,双手合十,躬身揖手,见她还要离开,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施主许久未曾来了,明?允也惦记您许久了。”
楚灵均明?明?知道,明?允只是他随口一提的?托辞,可最后还是就?着他给的?梯子下了台阶,进了院子。
青莲落后一步,紧跟在她身后。身姿清逸的?青年国师微微垂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忍不?住扫向身前的?女子。
她的?衣摆都被露水打湿了。想必,她已然在院中站了许久。
这一刻,青莲捻着佛珠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今日该再早些起身的?。
向来心境平和的?人,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心绪却有了好几次起伏。他将?人引入正厅,又搬来火盆,而后才离开,去给她煮茶。
依旧是简朴而熟悉的?竹叶茶。这茶没有龙井的?鲜爽,也没有普洱的?醇厚,在那缕微不?可察的?清香中,甚至夹杂着清苦的?气息。
但楚灵均捧在手里,却觉得暖意?融融。
她垂着眼?眸,望着手中淡绿色的?茶汤,问起那个咋咋呼呼的?小沙弥。
坐在她对面的?国师略一躬身,告诉她天色尚早,明?允还未起身——这本也只是他随口寻来的?托辞。
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于是楚灵均不?再多言,安静地打量了几眼?这间屋子,又随手翻阅起了对方放在书案上的?佛经?。
无需多言,青莲早已看出?她心情不?佳。而心情不?佳的?缘由,多半是……前不?久的?那桩谋逆案。
他在心中无声叹息,开口道:“世间万物,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但是,人的?情意?,却是做不?了假的?。”
楚灵均微愣,旋即反应过?来,自嘲道:“谁说情意?做不?了假,世上逢场作戏之辈,还会少吗?便是有真情在,又怎能敌得过?这真金白银的?利益?”
“天下至尊的?位子,谁不?想要呢?”她捏紧手中的?陶杯,仿佛又听见了楚载宁那句冷冰冰的?成王败寇。
青莲捻动手中的?佛珠,拢眉叹息:“小僧记得,当年在此地时,陛下还是信任景王的?。”
“大?昭已没有景王了。”只有因谋逆大?案,被黜为?庶人的?楚载宁。
女子眉间冰雪长存,眸中冷意?未消,话中是一成不?变的?讥嘲:“不?过?是人心易变罢了。”
“陛下不?信旁人,也该信自己。这些年来,你的?所?见所?闻、所?观所?感,总是不?会欺骗你的?。”
“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我看人的?眼?光竟如此之差。”
“陛下,何必妄自菲薄?您心中不?也有所?疑惑,才会心绪不?宁吗?既如此,何不?顺着自己的?心意?,再去见他一面?”
青莲话音微顿,再次念了声佛号,这才接着道:“万一事有隐情,岂不?是遗恨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