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带拆掉那天,阿九先尝到了槐花的味道。
林母把蒸好的槐花糕端到床边,笼屉盖子一掀,那股清甜就漫出来了。槐花和面粉和在一起蒸的,切成一指厚的长方块,表面嵌着整朵整朵的槐花,花瓣被热气熏成了半透明的米白色,花蕊还带着一点点极淡的黄。阿九左手接过一块,咬了一口。软的,糯的,槐花的清甜从舌尖漫开来,是花本身那种薄薄的、像被阳光晒透了露水之后浓缩出来的甜。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和我想的一样好吃。”
林母笑了,把笼屉往他手边推了推。“好吃就多吃两块,时序说你上周做梦都在念叨槐花糕。”阿九的耳尖红了一点,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窗外阳光正好,叶子被微风拂的沙沙作响。
固定带拆掉之后,整条右臂忽然失去了那一个多月的托举。像一根被支架撑了太久的藤蔓忽然撤掉了架子,软软地垂着,找不到自己该待的位置。锁骨那片青紫色的淤血早就褪尽了,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只是比左边更薄,底下青色的血管影子隐隐透出来。
放射科的诊室里,林时序把他放在检查床上,X光片从读片灯上亮起来。锁骨中段那道细细的裂缝还在,但边缘不再锋利了,被一层淡淡的、雾一样的白色物质填满了——骨痂。新生的骨头,嫩得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笋尖,还没长结实,但已经在长了。
“骨痂生长了,位置也没跑。”医生把片子从读片灯上取下来,看了一眼阿九垂在身侧的右臂。“可以开始轻微的被动活动了。循序渐进,每天做一点,别急着加角度。他这胳膊肌力差,固定了一个多月,肯定僵得厉害,慢慢来。”
从医院回来,阿九被林时序抱到床上。右胳膊垂在身侧,固定带吊了一个多月,上臂围比左边又细了一圈,皮下的脂肪和肌肉一起退下去了,皮肤松松地裹着肱骨。林时序在床沿上坐下来,搓热了手,把阿九的右手轻轻拿起来。这只手他握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凉的,指尖微微蜷着。他用拇指沿着锁骨下缘慢慢推,力道极轻,只是把皮肤底下的筋膜焐热。
推了几下,阿九的眉头皱起来了。“酸。”
“这儿?”
“……嗯。锁骨下面那一片,酸到肩膀里头。”
林时序把拇指的力道又放轻了一点。僵了一个多月的关节囊像一扇生了锈的门,合页被锈住了。他把手掌覆在阿九肩膀上,掌心贴住那片僵硬的皮肤,不动了。体温从掌心透进去,一点一点地把那片冻住的筋膜焐软。然后他握住阿九的右上臂,极慢极慢地往外展。
手臂离开身体的角度大概只有三十度的时候,阿九的呼吸就变了——不是叫疼,是吸进去的那口气在喉咙口被截住了,变成极短促的、断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喘息。额头上的汗渗出来了,细细密密的,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咬着下嘴唇。林时序停住了,维持着那个角度,拇指在肩关节后侧轻轻按着。那片软组织缩了太久,被固定带吊着的时候又一直维持在同一个姿势,现在被轻轻牵拉开,每一根纤维都在极不情愿地延展。
“忍一下,很快就好。”
阿九的下巴在锁骨上蹭了一下,算是点头。林时序把手臂又往外展了一点,只多展了不到五度。阿九的冷汗已经把鬓角的头发湿透了,他没有喊停,嘴唇咬得发白,左手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林时序把他的左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拢进自己掌心里。“别掐自己,疼就攥我的手。”阿九的左手握住林时序的手指,攥得很紧。林时序继续把那条萎缩的右臂往外展,一点一点地,展到大约四十度的时候停下来了,不能再展了。
他把阿九的右臂轻轻放回身侧,托起肘关节做屈伸。固定带吊了一个多月,肘关节长期维持在屈曲的位置,现在要把它伸开,肱二头肌的肌腱像一根被晒干了的皮筋,又紧又脆。林时序握着阿九的手腕,极慢极慢地把前臂往前推。阿九的呼吸又断了。这一次疼的不是肩膀,是肘窝——那片皮肤底下,挛缩的肌腱被一点一点拉长,每一根纤维都在发出只有阿九自己能听见的、极细微的吱呀声。额头上的汗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睫毛湿了。
全部活动完,阿九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林时序把他额前的湿发拨开,掌心贴着他的后颈把他拢进怀里。阿九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左手的指尖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林时序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掌贴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漫画停更了一个多月。受伤那天之后,阿九让林时序登录他的账号发布了一条请假条:阿九受伤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等好了就回来。评论区没有一个人催更,每天都有新的留言叠上去,全是“好好养伤”“我们等你”“身体最重要”。他一条一条地看过,但没有力气回复,连左手握着手机的时间都不能太长。那条请假条一直挂在主页上,像一盏安安静静亮着的灯。
活动完手臂,阿九累极了,从骨头缝里往外透出来的那种累,连左手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不想躺着了。躺了一个多月,他不想再躺了。
正值清明假期,林时序干脆带他去了一个温泉度假村。
车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阿九从车窗里望出去。不是南省那种白沙铺地、三角梅开得不管不顾的院子,是北方的温泉小院,青砖围墙,墙角种着几丛迎春,花开到尾梢了,枝条上只剩下零星几朵黄蕊。院子中间是一方露天汤池,水面被午后的光照着,热气蒸腾上来,把迎春枝条熏得湿漉漉的。
换好泳裤泳裤,林时序把他抱出来。右胳膊垂在身侧,锁骨那片的皮肤被固定带压了一个多月,比左边更薄更白。林时序抱着他走下台阶,温泉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蜷着的膝盖。水温三十八度,比体温高一点点,不是烫,是刚好能把僵了一个多月的关节从里到外裹住的那种暖。
阿九被林时序拢在怀里,整个人泡进温泉里。右胳膊浮在水面上,林时序托着他的肘关节,让温水从手指缝间流过去。那只被固定带吊着的时候血液流得更慢了,指尖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现在被温泉水裹着,从指尖到掌根都暖起来了。他在水里试着动了动手指——拇指松开了一点点,食指也松开了一点点。
林时序托着他的右臂在水里做外展。温水把疼化开了,从尖锐的、集中的刺痛,变成一片温吞的、边界模糊的酸胀。他在这片酸胀里把右臂又往外展了一点。活动完肩膀活动肘关节,活动完肘关节活动手腕。全部活动完,林时序把他整个托起来,让他漂在水面上。
阿九的后脑勺枕着他的手掌,双腿在水里浮着,蜷着的膝盖被浮力轻轻往外展开。右胳膊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躺了一个多月的脊背在水里完全舒展开了,被温泉水泡的软软的。他在水里漂了很久,久到林时序以为他睡着了。
“……林医生,我又活过来了。”
林时序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鼻尖。
那天晚上,阿九更新了这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条漫画。
他画了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扯着头发,蜷在地上。那个人很小,右胳膊拖在身侧,左手撑着地面,正往门口爬。然后门被撞开了,一个人冲进来——白大褂,银框眼镜,镜片上溅了一小片水渍。他把地上的人抱起来拢进怀里,那个人攥着他白大褂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最后一格是两个人的背影,高一点的那个弯着腰,把矮一点的那个整个护在怀里。矮一点的那个右胳膊吊在三角巾里,左手环着高个子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画得很慢。左手握笔,每画几笔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虎口画酸了就把手放下来甩一甩,再拿起来继续画。画完了最后一格,他把压感笔放下,传给林时序让他帮他发上去。标题没写字,只画了一片小小的枇杷叶。
评论区涌进来的时候,阿九靠在林时序怀里,左手握着手机。第一条弹出来的是“回来就好。”然后是无数个拥抱的表情,无数句加油,无数颗红色爱心。有人说看了最后一格哭了,有人问那个冲进来的人是不是林医生,有人发了很长一段话。
阿九一条一条地看过去。他没有回复,但每一条都看了。那些字从屏幕上浮起来,变成一只一只的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托在他后背上,托在他蜷着的膝盖底下,托在他垂在身侧的右臂下面。他在这片密密麻麻的托举里把手机贴在胸口上。
窗外,迎春的枝条被温泉的热气熏得湿漉漉的。林时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阿九闭上眼睛,右胳膊搁在软枕上,手指微微张着。评论区那些拥抱和加油还在屏幕里亮着,他没有关,就让它们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