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戏拍完的第二天,竖店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砸在屋檐上砰砰响的大雨,雨幕厚得像一堵墙,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片水雾,远处的民国街区布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幅水墨画。
剧组原定的外景拍不了,沈听川临时把下午的一场戏改成了雨景——沈蘅和林夕在街上偶遇,共用一把伞走回巡捕房。
剧本上这场戏只有三行字:“雨中。沈蘅和林夕相遇。两人共用一把伞走回巡捕房。”
但沈听川在开拍前把凌颜和苏清晏叫到监视器前,说了很长一段话。“这场戏没有台词,没有情节推进,但它很重要。两个人之间的那种‘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感觉,要在这几十步路里走出来。观众不需要听到她们说什么,他们看到画面就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不一样了。”
凌颜到片场时,雨已经下了两个小时。道具组在街面上又泼了一层水,让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更亮,能倒映出路灯的影子。苏清晏站在走廊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正在跟摄影师沟通走位。她今天穿的是沈蘅的便装,深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没有盘起来,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来了。”她看到凌颜,把伞递过去,“试试?”
凌颜接过伞,撑开。伞面不大,是那种只能刚好遮住一个人的尺寸。两个人站在下面的话,肩膀一定会碰到,手臂一定会蹭到。她试了试握伞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角度。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台词,要让观众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不一样了”。这比任何有台词的戏都难。
“走一遍?”凌颜问。
苏清晏点头。两个人走到街尾,凌颜撑开伞,苏清晏站到她右边。雨很大,伞面上的声音像擂鼓,密集的雨点砸在黑色的伞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空气里满是雨水的味道,混着青石板被淋湿后的泥土气。
“开始。”沈听川在远处喊,声音被雨幕削弱了很多,但足够清晰。
两个人开始走。石板路很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被雨水泡过之后像抹了油。苏清晏的鞋底是皮的,走了一步就打了个趔趄,身体往凌颜那边歪了一下。
凌颜没说话,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扶的位置不高不低,刚好在袖子遮住的地方,既稳住了她,又不会让旁观者觉得刻意。
她的手掌很大,几乎包住了苏清晏整个手肘,掌心是热的,隔着风衣的薄料子,温度清晰地传过去。
确认苏清晏站稳了,凌颜才松手。
两个人继续走。雨声太大,什么话都说不了。
凌颜的伞一直往苏清晏那边偏,她自己右边的肩膀全露在伞外面,冲锋衣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雨水顺着她的肩线往下流,在袖口汇成一条细线,滴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小水花。
苏清晏注意到了。她偏头看了一眼凌颜的肩膀,又看了一眼伞柄,凌颜的手握在伞柄最末端,把大部分伞面都让给了她。
苏清晏伸手,握住伞柄的中段,把伞往凌颜那边推回去。她的手指覆在凌颜的手指上方,两个人的手一上一下握着同一把伞的柄。
凌颜偏头看她。苏清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雨太大了,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眼,水珠就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
但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她握着伞柄,凌颜也握着。两个人在雨中共握着一把伞,谁都没有松手。
伞在她们中间,偏向谁更多一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们的距离近到几乎分不清谁的肩在淋雨、谁的肩在伞下。
就这样走到了镜头前。转弯,进巡捕房。雨声变小了,走廊下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道具组留的一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过。”
苏清晏收了伞,看到凌颜右边的肩膀全湿了。冲锋衣的防水层已经被雨水浸透,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滴。
“你肩膀”
“没事。”凌颜抖了抖冲锋衣上的水,“防水的。”
“防水的也湿了。”
凌颜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湿了,而且湿得很彻底。她把冲锋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的白大褂是干的,领口整整齐齐,一粒扣子都没开。
苏清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伞柄木头留下的浅浅压痕,以及凌颜手指的温度。
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在整理设备,其中一个场务小声对旁边的同事说:“刚才那段你看到了吗?凌颜伞一直往苏清晏那边偏,自己淋了一肩膀。”
“看到了看到了,”另一个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而且苏清晏还推回去了。两个人握伞柄那个动作,比剧本上写的好磕多了。剧本上就写‘共用一把伞’,结果她们演出来的是两个人一起握着伞走回来。”
“到时候剧播了,肯定有人磕这对cp”
“肯定的。我跟你说,这个片段放出去,比男女主所有感情戏加起来都管用,虽然男女主也没什么感情戏就是了。”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这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