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楼灯火通明,两盏硕大的琉璃宫灯高悬在门口匾额下,衣香鬓影中不断传出靡靡丝竹之音,歌姬缠绵的声音如丝如缕般钻入耳中,门口不停有身段袅娜的美人揽着堂客,无知无觉地穿过了她的魂魄,留下厚重的脂粉香。
莺时觉得新奇,这秦楼楚馆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亲临其间竟是这般感觉,颇有些纸醉金迷、富贵温柔乡的意味,在这里,除了快活以外仿佛一切都不值一提,就连金玉娘的死对这醉春楼来说仿佛也不过是不足道的一桩小事罢了。
司离向她投来一眼,道:“今夜行事与往日不同,你便找个肉身先附上吧。”
他说得跟摘颗菜一般轻描淡写,让她附身,怎么附?找谁附?如今她竟也成鬼魅了?
司离抬手随意指了指陆续自她魂魄中穿过的人,“你随意找一个跟上去就成。”
莺时懵懵的,正欲随着他的指示抬步往前,又被那人一下拽住了后领。
“我给你的铃铛呢?”
“在……在床头压着呢。”
司离起咒势,只见手中冷光一闪,一枚铃铛出现在掌心,他递给她,“系在衣襟上,遇到危险时摇响它,这铃铛只此一枚,切不可离身。”
她尚来不及回话,只觉背心受了一击,整个人直往前扑去,待反应过来时,魂魄已进了一具陌生的肉身,那肉身中原本的魂魄似是有过瞬间的挣扎,但很快就沉入了死寂。
“放心吧,待你走后,她便不会有这段记忆。”
司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还是那一身墨色长衫袍,外罩同色披风,银发悉数兜在风帽中,只留一双疏离的冷眼压在帽檐之下,与这喧嚣的人间风月场似乎格格不入。
一转眼,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莺时尚在愣神,醉春楼二楼有个妆扮艳丽的女子倚在栏杆处正朝她招手。
“棠蕊,赶快上来。”
原来这具肉身的主人名叫棠蕊,莺时连忙疾步上了二楼,那女子皮笑肉不笑地将手中放着酒壶的托盘塞给她。
“赶紧给客官送去。”她拿手一指二楼拐角处的兰香雅间。
她端着托盘来到雅间外轻叩房门,屋内隐有乐伎正弹着琵琶浅吟低唱着清越小调,良久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线,“进来。”
莺时垂下头,亦步亦趋走进去,待将酒壶放在桌案上后,本想转身告退,谁知睫毛微抬时,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一人,视线便不由一滞。
只见霍霄赫然坐在桌案左侧,他狭长的凤眼微阖,眼尾染着些许薄醉后的洇红,整个人慵懒轻佻地斜斜靠在铺着软缎的圈椅中。
坐在另一侧的男子略带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后,轻扯起笑容,“霍霄,瞧这小花娘,眼睛都粘在你身上了,你倒是也怜一怜人家。”
这个死霍霄,说什么公务繁忙,原来竟在这儿喝花酒,可转念又一想,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隐下心绪,猝不及防却对上了霍霄斜斜扫过的视线。
霍霄在看到她的刹那,眼中醉意褪了两分,眉尾轻扬。该死,他是着了什么魔了,怎的如今见谁都似有她的影子,这小花娘姿色平平,只是这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那倔强伶俐的模样莫名竟有些像她。
“郭宗耀,闭上你的嘴。”
那名叫郭宗耀的男子是霍霄在大理寺的同僚兼好友,闻言只轻轻一笑,转而吩咐莺时。
“来,给爷们把酒满上。”
莺时依言斟了满杯,郭宗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饮罢又接着之前的话题说道:“如此说来,我看那贺满往后见着你得绕道走,难不成还真管你叫爷爷?”他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寂寥,“你这位夫人还真是厉害。”
霍霄眼中含着浅浅温软的笑意,指腹不经意地摩挲着杯沿,“她一向是这个性子,奸猾的像只小狐狸,莽撞起来又像小牛犊子,不知惧怕,从小就是这样。”
“再奸猾能奸猾得过你?从小爱慕的姑娘,便使尽手段也要将她娶回家,世人皆道你霍大公子放浪不羁,不料你竟是个大情种。”
“彼此彼此。”
两人推杯换盏,全然不觉一旁的小花娘正一副如遭雷殛的模样。
霍霄使尽手段娶回家的姑娘是他从小爱慕的姑娘?她想过无数种霍霄娶她的真正目的,连他那方面不行都阴暗地揣测过了,却唯独没有想过是因为爱慕,他才娶她。
不,不是她,他从小爱慕的姑娘,只能是真正的骆莺时了,而不会是她。
一时间,她不知是该同情霍霄,他真正爱着的人其实早已去往幽冥,还是该同情骆莺时,她死的太早,没有等到那个对她满腔深情的男子。
还是该愤恨自己,为什么此刻心底里会不断冒出那隐秘酸涩的滋味,像泉水般汩汩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