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个下早朝的时候,你瞧见裴大人没?”
“瞧见了,瞧见了,那张脸板得跟个棺材板儿似的,裴大人可是朝中出了名的春风桃花面……哎,也是,如果我是他,现在恐怕也笑不出来了。”
“可不是嘛?圣上自青穹山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单独召见过裴大人了,怕是圣眷已衰。现在那位献祥瑞的姜大人才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当下正得圣宠,听闻……”
皇城红墙双行夹道上,一高一矮两个内侍一边扫着地,一边窃窃私语着。
姜九思背对两个内侍站在另一端墙尾,仰头望着红墙之上的绿意,装作一副沉醉赏竹的模样,耳朵却灵光地听着他们俩的谈话。
诚如他们所言,自被圣上从青穹山调回上都城之后,她的官途简直畅通无阻,从一个修皇陵手中无权的山陵使直接入凤阁中书,做了几日不咸不淡的中书主书后,又因为写了几篇情真意切的祥瑞功德颂直接破格又升到了中书舍人的位置,也算应了师兄那句“升职比生孩子还快”。
天天在执掌中书的沈柔坚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她是开心了,却晃得站在沈柔坚身边的裴枢慎笑容一日比一日少,人一日比一日憔悴。
她自知德不配位,一切尽量低调行事。
但临江馆的众多师兄弟来道贺顺道沾她喜气、托她汲引的书信比关外的雪花还密,甚至因她破例升官的缘故,连守皇陵都成了一个抢手的活。
如此种种,再如何低调行事,也无法掩盖“姜九思当下正得盛宠”这个事实。
矮个儿问道:“听闻姜大人似是与圣上有什么隐秘关系,宫里都在传……”
姜九思心中疑云顿生:隐秘关系?莫非是姐弟关系被发现了?
高个儿点头答道:“其实我也有所听闻。只是不知道你听闻的和我听闻的是不是同一个说法?”
两个内侍弯弯绕绕不说正题,姜九思好奇又心急,稍稍侧过身,把耳朵竖得更直,继续听着墙角。
矮个儿道:“我听闻,圣上本是寄政愿于裴大人,奈何裴大人散漫傲物,淡泊名利,驳了皇上的情。而恰好这时来了个姜大人,跟裴大人一样的笑脸桃花面,却比裴大人乖巧懂事又勤于办事,所以姜大人一下就入了圣上的眼,转而取代了裴大人的位置,所以裴大人现在被冷落了!不高兴自然就笑不出来了!”
高个儿听罢,煞有介事地回道:“从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圣上的恩宠今日得、明日消,转瞬即逝的事,又有谁说得清呢?真羡慕姜大人呐,圣上不顾往例朝议给他连升几品。我这都六七年了,居然还在这里扫地,就算扫得一尘不染又能怎样呢?不会因为我扫地扫得干净给我升官!”
矮个儿安慰道:“哎,你就别埋怨了,昨日裴大人,今日姜大人,隔日又会冒出其他大人来,全凭圣上意思。”
高个儿不满,纠正道:“你懂什么?我虽然羡慕,但是我不嫉妒。如果换我去修坟,在这里扫地的是姜大人,那么会升官的也照样是姜大人。姜大人他是老天赏饭吃的料,别看现在姜大人只是中书舍人,有皇恩在身,飞黄腾达,入阁拜相那都是迟早的事!”
姜九思在一旁小声地舒了口气,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听闻。
正准备提脚而去,却又听到了一句“咱们圣上真是怪”,姜九思脚步不由地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墙头竹和墙下花都赏完了,这会儿……
不如就赏赏这堵红墙吧:这红墙真是红啊!
高个儿啧啧道:“咱们圣上真是怪!喜好无常!他既宠张贵妃,又……”
高个儿佝下腰,压低了声凑到矮个儿耳边,续道:“又喜欢裴大人、姜大人这种的。圣上对裴大人、姜大人的这种喜欢呢,就是经常半夜单独召见的喜欢,你懂么?”
矮个儿道:“我懂我懂,圣上好龙阳之事……或许是真的。”
姜九思心中咯噔一声,指甲在墙上也跟着咯噔抠下了一块墙皮。
“怪不得圣上那么信任纪大人,肯定是被纪大人给带坏了。你说,会不会……圣上和纪大人也……”
“不会。纪大人清冷如冰,话少,人也不爱笑,看起来也凶巴巴的,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
高个儿煞有介事地总结道:“其实吧,我总结出规律来了,凡圣上信任的都被安排去做尚书了,圣上喜欢的呢?就被安排去做侍郎舍人这种二等职位了。裴大人是这样,姜大人也是这样。你就没发现这两人特别不合群么?裴大人是想做就做、不做就不做,而姜大人是除了圣上特意交代的事以外的事都不做,圣上还不是由着他们。”
矮个儿噘着嘴想了想,又问道:“那圣上如此恩宠姜大人,把姜大人放到沈相身边,是为了顶替裴大人么?我听闻姜大人很是追名求利,仗着模样生得好,私下出卖色相,曾托纪大人谋大理寺要职。只不过纪大人刚正不阿,坐怀不乱,没允他。姜大人就逮着机会以色尚主,就这么一路自己混到了中书。若盛宠不衰,沈相手中的中书令怕是要成为姜大人囊中之物了。”
高个儿叹道:“朝中之事,真是难说。今日升高楼,明日楼塌了,都是转眼的事……”
姜九思悄声慢步走到两个内侍身后,问道:“谁跟你们说姜大人出卖色相的?谁又跟你说纪大人坐怀不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