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精心涂抹的口脂早已斑驳,狼狈地沾在唇角,如同一滩血,弄花了本就精致的妆容。
“是谁逼的你?”白栖枝从怀中抽出一方素帕,倾身,用指腹裹着柔软的帕子,动作轻柔,缓缓擦拭着湘红唇旁那抹刺目的残红:“李万金,还是赵德全?”
湘红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她害怕着,贝齿颤抖,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双曾娇艳欲滴的红唇剧烈地哆嗦着,却死死咬住,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不能说。
不能说!
她会死的……
白栖枝也不逼迫。
她收回手帕,坐回原地,脊背笔直如尺,不再倚靠墙壁,只是睁着一双清冷的眸子,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湘红。
静默在狭小的牢房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地。
“他们答应你什么?”
湘红被这直指核心的问话击溃了最后一丝防线:“他们说,”她哽咽着,破碎不成字句的音节吃力地从喉咙中哽咽着挤出,“他们说,只要我作证,就、就帮我……赎身……”
“你信了?”
湘红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低下她那卑微的头颅。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从她纤长如蝶翼的睫毛间滚落,一颗颗沉重地砸在冰冷粗糙的青灰色地砖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水痕。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一个早已靠皮肉谋生的娼妓,哪配侈谈赎身?
即便真能赎身,她也早已是残花败柳,失了清白。离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花楼,等待她的还能是什么?
不过是换一处更不堪的泥潭,继续用这身皮囊苟延残喘地接着用皮肉生意过活罢了。
可即便如此,湘红还是想为自己赎身。
她根本不敢、也不愿去回想,在那座金玉其外的花楼深处,像她这样没有名气、没有靠山的妓子,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那是日复一日、能把人碾成齑粉的凌辱与绝望——
若有幸被哪位爷哪位有钱的恩客看上倒也还能过上些好日子。
可若没有……
她们便只能沦为那些最卑贱狎客的泄欲工具。
那些人囊中羞涩,行事却极尽粗鄙凶暴,常常在她们身上留下累累伤痕。
更有甚者,自身染了那见不得人的脏病却浑然不觉,只顾在癫狂中叫嚣,要拖她们一同坠入深渊。
染上那病的姐妹,便再难伺候寻常客人。
若想再开门接客,便只能用那烧得通红滚烫的火钳,生生烙在自己最私密、最柔嫩的皮肉之上!直到那处皮开肉绽,焦糊发臭,再用那生了满身暗红铁锈、冰冷肮脏的剪子,一点点、一点点地把烂肉剜剪下来。
锈迹?脓血?谁还顾得上!能捡回一条贱命,已是万幸。
侥幸活下来的,要么拖着残破的身子继续接那最下等的客,要么被圈禁在院中最阴暗的角落,活得连牲口都不如,任那些最底层的龟奴肆意轻薄作践。
最终,她们都逃不过同样的结局:要么在恶臭与溃烂中死于那脏病,要么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油尽灯枯,要么终日疯疯癫癫供龟奴们泄愤。
要么……
别想了,别想了。
她们不是自愿去死的。
不能说了、不能说了。
那脏污腐烂的河水里满是她们。
那些姐妹的结局,如同最狰狞的梦魇,被湘红死死地锁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分毫。
她掩面悲泣。
哭声就在牢房里潮湿阴冷石壁间回荡,莹莹索索,如同冤魂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