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落下,春花的头猛然偏向一侧。
林听澜落下手,怒斥道:“你又来装什么圣人?当初你难道不是……”还让她吞刀片的么!
最后一句话,林听澜没有说,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真的覆水难收。
春花颤抖着手捂向脸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倒不是不可置信林听澜会打她,毕竟自从她悄悄缠在林听澜和沈忘尘身边时就知道,大爷是个脾气坏的,迁怒下来打骂下人是常有的事,就连同他一起长大的贴身小厮,他怒极了还会踹上两脚呢!
当年,她以为这是大爷真性情,以为大爷是个痴情种,只是太爱沈公子了,这才每每与沈公子吵架后才气到摔东西、罚下人、抑或是那些下人自己没有眼力见儿,触了大爷霉头,惹怒主子,这才会被打罚,凡事都是他们活该。
可她呢?她也是那些人之一么?
是的。
但又不是的。
说一千道一万,大爷他只是在迁怒,没有丝毫理由的迁怒,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叫嚣着要砸掉身边的一切。
一瞬间,巴掌打肿了春花的脸,就连她眼中一直以来怀揣的某样东西,也一并被打碎了。
越是如此,就越能显出白栖枝的难能可贵来。
她想小姐了……
林听澜正在气头上,见春花这副模样,更觉烦躁不耐,呵斥道:“春花!你一个丫鬟,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你是林家的人,现在林家就剩我和忘尘了,你的本分是好好伺候忘尘!下山?简直是痴心妄想!她早就死了,尸体都烂了!”
他这番话彻底将春花激怒。
她猛地站起来,瘦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春花的声音不再哽咽,而是清晰有力:“林大爷。”她第一次不再卑躬屈膝,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林听澜面前,看着他的眼,掷地有声道,“您错了!早在当年,自打沈公子将我的卖身契交给小姐的那一刻起——我春花,就已经只是小姐的人了!”
她挺直脊背,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悲伤。流淌着的,是从她内心而出的、滚烫的热血与愤怒。
她说:“我是小姐的人!是小姐救了我,给了我活路,给了我尊严!小姐现在生死不明,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您说我是疯了,我也要跟着她下山去找!活要见人,死,我也要把小姐的尸骨找回来,好好安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困在这山上,等着别人施舍一点消息!”
她看着脸色铁青的林听澜,又看向咳嗽渐平、眼神复杂望着她的沈忘尘,深深吸了一口气:“沈公子对春花有恩,春花铭记在心。但伺候沈公子,是情分,不是本分。我的心,我的命,早就跟着小姐了。明日,我便去求阎寨主和苏夫人,准我下山。”
说完,她不再看林听澜,对着沈忘尘的方向,深深一福,然后转身,想要快步离开房间。
“春花……”
沈忘尘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绊住她的脚步。
春花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倔强又脆弱。
沈忘尘又咳了两声,芍药担忧地给他顺气。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始终落在春花的背上,声音很轻,带着病气,甚至有些请求的意味,异常清晰地传到房间每个角落。
“回来。”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只是两个平淡的字。
春花的身子抖了一下。
林听澜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指印,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沈忘尘,又看看春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只听沈忘尘慢慢道:“我知道你担心枝枝,想去找她。可想过没有,倘若……倘若枝枝她真的侥幸……还活着,并且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藏了起来,这意味着什么?”他羸弱已极,甚至说上几个字就要喘上一两口气。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给春花思考的时间,也像是给自己积攒力气:“她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是遇到了自己都解决不了的大麻烦,才不得不躲起来,连我们都不敢联系。这个时候,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打草惊蛇。”
“你想想,是谁诬陷她通敌?是谁能在刑部大牢里对她用刑?又是谁,在她‘死’后,立刻对白府、对淮安林家和香玉坊大开杀戒,急于抹去一切痕迹?这股力量,无孔不入。你一个姑娘家,单枪匹马下山,茫茫人海,你去哪里找?你怎么知道,你身后没有尾巴?你现在冒冒失失跑下山,万一被有心人盯上,顺藤摸瓜找到了小姐藏身的地方,那不是害了她吗?”
“我……”春花张口结舌,脸上血色褪尽。
见她不再激动,沈忘尘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况且这雪夜路滑,山陡林密,且不说寻常野兽,光是这伏虎寨周围,就未必全然太平。阎寨主虽有义气,但山寨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子独自赶路,变数太多,太危险。枝枝若知道你为她涉险,以她的性子,怕是宁愿自己以身替之也不会安心。”
“春花,枝枝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里都清楚。她比谁都重情,也比谁都坚韧。倘若她真想活着,她一定、一定比我们所有人想她,还要更想我们。所以她现在不出现,定有她不得不如此的缘由。或许是还没准备好,或许是时机未到。而我们能为她做的,也只有先保全自己,稳住阵脚,积攒力量,然后——”
“耐心等待。”
并且,
暂且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