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雨总是下一场冷一场。
凌晨十二点半,外面的冷雨把整条马路浇得湿漉漉的,反射着街边路灯惨白的光。
但我的这间小店里,却是和往日一般的热气腾腾。
抽油烟机在后厨“轰隆隆”地开足了马力,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猪油、酱香和老烟草混杂的味道——今天有个小伙子过生日,他们破天荒地点了一桌子菜。
“三个六!”
“劈了你!喝喝喝!”
吧台前的长桌被拼在了一起,十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踩着豆豆鞋的精神小伙,正搂着几个画着浓浓眼线、穿着超短裙的职校小妹,围在几个空了的砂锅前摇骰子。
这帮小年轻平时在街上横冲直撞,看谁都不顺眼,但到了我这里,彼此都得是和和气气的。
我系着围裙,右手拎着一把大漏勺,正从高汤锅里往外捞着烫好的青菜,眼神瞄向缩在最角落里的一个小黄毛。
这小子今天反常得很,没跟着那帮狐朋狗友叫嚣,一个人抱着一碗最便宜的光面,拿筷子在汤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我把漏勺往灶台上一搭,顺手扯过旁边盘子里刚切好的整块肥瘦相间的把子肉,连带着一颗浸透了老卤汁、表面黑亮起皱的卤蛋,一起盖在了他的面碗里。
“当”的一声,盘子底磕在桌面上。
黄毛吓了一跳,有些局促地抬起头:“程、程哥……我没点这个,我兜里今天不够钱……”
“吃你的,哪那么多废话。”
我点了一根烟,靠在吧台边斜睨着他,语气谈不上多温柔,却也没多严厉,就像个看着自家不省心弟弟的长辈:“怎么,又跟家里吵架了?”
黄毛咬了咬牙,自嘲地低下头,大口扒了一嘴面条,含混不清地嘟囔:“我爸让我滚,我就滚了。”
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好了,别哭了,今天大家开心,你也别扫兴。”
我也懒得多问他和他爸之间的矛盾,这不是我该管的。
我只是看不得他这自暴自弃的样子。
黄毛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眼泪却顺着脸颊一下子砸进了面汤里,他使劲点了点头,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周围几个精神小伙见状,也都嘿嘿傻乐着凑过来:“程哥,你偏心啊,给黄毛加肉不给我们加!”
“滚蛋,谁想加肉谁就哭,谁哭得最响我请谁吃一礼拜的饭。”
我笑骂了一句,店里顿时响起一阵快活的哄笑声。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转过头看向靠墙那面巨大的穿衣镜。
此刻,小野正站在那面穿衣镜前,头发一甩一甩的,像是在琢磨什么动作。
平日里这个时候,小野那死丫头早就翘着二郎腿、戴着耳机在《王者荣耀》里大杀四方了,偶尔还要扯着嗓子跟游戏里的人对骂几句。
可今天,她居然破天荒地还在镜子前练舞。
她双手自然地下垂,脚下踩着帆布鞋,跟着店里放的那首节奏感极强的舞曲,下意识地轻轻勾勒出一个极其标准、舒展的滑步。
她的身子微微律动着,腰肢轻摆,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专注,和平时那个嚣张的小太妹判若两人。
我掐灭烟头,慢悠悠地晃过去,双手撑在吧台上瞧着她:“练多久了,还练呢?”
小野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一僵,急忙收回脚。
她转过身狠狠剜了我一眼,长发一甩说道:“要你管!老娘年轻体力好,你羡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