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绝不属于冰凰一脉的冰寒之气,而是一种更高阶、更霸道、也更陌生的力量留下的残痕,这股残痕在冰冷的大殿中显得尤为突兀。
不仅如此,当她抬起眼眸,目光触及到坐在主座上的沐冰云时,敏锐地注意到宫主的衣襟比平日里掩得更紧,那双手交叠在膝上的姿势也比寻常多了一分刻意的端庄。
沐妃雪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宽大雪袖下的玉手无意识地收紧,修长的手指在掌心握成一个微紧的拳头,这细微的动作掩藏在雪衣之下,未能被任何人察觉。
她察觉到了宫主身上有事瞒着她,察觉到了这座被视作圣地的主殿内必定发生过某种不为人知的变故,绝非普通的玄气暴乱,因为宫主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人强行压制下去的虚弱感。
但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将追问的急切尽数敛去,化作了无声的隐忍与克制,她知道宫主的性情,既然对方刻意掩饰,既然连冰凰界王都要选择忍受,那便有着绝对不能说的理由。
她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宫主的回答。
沐冰云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宛如万年不化的玄冰。
她抬起右手,指尖夹着一枚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玉牌,正是先前批阅的那枚冰风国主的传音玉牌。
“冰风国主传来些急讯,事关国境边缘的一些玄气暴乱,我方才推演了一番应对之阵,玄气略有外泄罢了。”沐冰云的声音如碎冰相击,清冷中透着绝对的笃定,她称她为妃雪,语气中带着长辈的宽慰,却又用一种不容僭越的宫主威仪,将所有的探究挡在了那道看不见的冰墙之外,“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沐妃雪静静地看着那枚玉牌,那的确是冰风国主的传音符无疑,她又看了一眼沐冰云那张完美无瑕的容颜,看着那双深邃得不露半点破绽的眼眸。
袖中紧握的拳头停留了三息的时间,然后缓缓松开,将所有的疑虑也一并封存。
“是,弟子明白了。”沐妃雪微微垂首,声音依旧清冷如初,没有去戳破那层一触即破的谎言,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关切,“宫主近日操劳过度,还请多加歇息,弟子告退。”
她转过身,衣摆在冰冷的地面上拂过一丝轻微的声响,朝着殿外走去。
退出大殿,踏上外苑的廊下,寒风卷起她的长发。
沐妃雪的脚步微微一顿,她转过头,顺着尚未完全合拢的殿门缝隙,深深地看了一眼端坐在主座上的那个孤单侧影。
玉雕屏风上的冰芒落在沐冰云的身上,将她勾勒得如同玄冰雕琢的神像,冰冷、高贵,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独自承受的沉重。
那抹端坐在最高处的雪影,正被一片无形的黑暗缓慢吞噬。
沉重的殿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合拢,将外苑的风雪与殿内的一切彻底隔绝,大殿重新被死寂吞没。
沐冰云挺直的脊背在那一声沉闷的闭门声中,终于不可察觉地松懈了半分,宛如卸下了一副重逾千钧的铠甲。
她缓缓闭上眼睛,手指再次隔着衣襟按在了锁骨内侧那枚暗金色的印记上,冰冷的玉指与那隐隐跳动的灼烫交织在一起,就像她此刻被撕裂的两半灵魂。
喉头的那股腥气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再去用玄气强行压制,只是任由那股混杂着耻辱与忍辱负重的感觉在胸腔里弥漫,在空旷无人的冰凰主殿内,将那份恨意与决绝深埋。
月神界的夜,冷肃得连星芒都化作了锐利的冰针。
月神界的紫阙被浓重的夜色吞没,这座象征着东神域无上权力的神宫,在失去了星月光辉的庇护后,透出一种令人屏息的威严与死寂。
夏倾月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带任何随从。
她褪去了白日里面对群臣时那层不可直视的神芒,独自一人亲入第七月狱。
循着那条鲜少有人知晓的幽暗密道,她一路向下,向着月神界最深、也最不可见光的底层走去。
密道两壁的月辉石散发着幽冷微暗的紫芒,将她那道孤单的紫衣倩影拉得很长。
沿途的阴影中,隐匿着月狱最精锐的守卫,月狱守卫总统领月恒之如往常一样,在察觉到那抹熟悉且绝无仅有的紫衣时,无声地将头颅深深埋下,连呼吸都屏到了最轻。
他早已经习惯了神帝陛下这种不加通报的深夜造访,也知趣地绝不会将这件重中之重的“秘事”走漏半点风声。
越往下走,周遭的寒意与死寂便越发浓郁。那种透骨的阴寒甚至能将声音、光线与时间的流逝都冻得粘稠缓慢。
极轻的脚步声在长长的回廊中回荡。
直到那扇沉重无比、刻满了隔绝结界的玄铁大门在前方无声开启,冷黑寂寂的月狱最底层,终于呈现在她的眼前。
这方被隔绝在世人视线之外的幽狱深处异常空旷,闻不到半点血腥与腐朽的气味。只有幽紫色的微光如静谧的水波般在平滑的玉石地面上流淌。
视线的尽头,是一座散发着丝丝寒气的清幽玉池。
水媚音独自坐在冰冷的玉石台阶上。
她未施粉黛,一身素洁的衣裙与这紫黑色的世界显得格格不入。
如瀑的黑发没有挽起,而是随性地散落着,有几缕在泛着冷芒的地面上蜿蜒出柔美的弧度。
那双能涤荡世间一切尘秽的清澈眼眸,在听到门扉响动的瞬间,便漾起了清甜的涟漪。
“倾月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