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独步天下正在厨房里剁排骨。安吉那坐在客厅沙发上,右手虎口缠着灰蓝色的手帕,血迹已经干了,凝成几朵暗红色的梅花。让靠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杨易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房子里只有厨房传来的剁骨声。门铃又响了一遍。独步天下没动,连剁骨头的节奏都没变。让站起来去开了门。奥莱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拎着两个印着甜品店标志的纸袋,纸袋底部被盒子撑得方方正正。“晚上好晚上好!”奥莱尔把纸袋举高了晃了晃“蓝莓芝士蛋糕,刚出炉的,还热着。“让!安吉那!小叔来了!快出来迎接!”安吉那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一声“小叔”。奥莱尔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了看她缠着手帕的右手,没有碰伤口,只是歪着头端详了两秒。“手帕颜色选得不错,”他说“灰蓝配你今天的衣服,很搭。”安吉那没有笑。杨易航也对奥莱尔点了点头:“奥莱尔先生。”“杨易航也在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奥莱尔快步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杨易航的肩膀“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杨易航:“被虐待了……”“正好我来了,帮你评评理。”奥莱尔直起腰,转身朝厨房走去。他走到厨房门口就停了步,靠在门框上。厨房里,独步天下还在剁排骨。砧板旁边摆着几碟已经备好的配料——姜片、蒜末、葱段,还有一碗调好的糖醋汁。灶台上的炒锅已经烧热了,油面泛着细微的波纹。“独步。”奥莱尔开口。“嗯。”独步天下没抬头。“今晚加两个菜吧,你这些排骨不够五个人吃,冰箱里还有五花肉,做个红烧肉?”“冰箱里有什么我知道,用不着你教。”奥莱尔没恼,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从冷藏室里翻出一块五花肉。他拎着那块肉在独步天下旁边站定,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砧板上被剁得整整齐齐的排骨段:“刀工见长。”“你眼力见短。”“我在夸你。”“夸得我不舒服。”独步天下把剁好的排骨推进盘子里,端起盘子转身往灶台走“有事说事,没事去客厅坐着。厨房不是给你转悠的地方。”“我是你老板的亲弟弟。”“老板本人站这儿我也这么说。”奥莱尔靠在冰箱旁边,用指尖轻轻敲着冰箱门:“训练场的事我听说了。赛里斯带着律师在家族长老会门口坐了一整夜,非要讨个说法。今天早上他又跑了一趟公司,在大堂里堵着我,说他儿子不能白死。”独步天下把排骨倒进炒锅里,锅底的热油遇到水分炸开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声。他左手握着锅铲翻了两下,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油,才不紧不慢地对奥莱尔比了个中指:“按规矩,他儿子当场击毙没问题。”“我知道。”奥莱尔说。“你知道还来找我?”“我来吃饭。”独步天下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不耐烦:“你觉得我信?”“你信不信是你的事。”奥莱尔笑着说“我来吃饭,顺便看看安吉那的手。”独步天下把锅铲往锅里一撂,转过身来面对奥莱尔,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是要好好说话。“少给我来这套。”独步天下把沾了油渍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扔“你给我听好了——你大哥留我在这儿,不是让我当花瓶的。我做事有我的道理,用不着你。”“太无情了。”奥莱尔耸了耸肩“但我的确不是来给你擦屁股的。”“我拉的干净,屁股也用不着你擦。”奥莱尔靠在冰箱上,他看着独步天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独步。”让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杨易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让的身后,看着厨房里对峙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若有所思之间。紧接着让开口:“你不用为这件事担心。训练场的事是我和安吉那引起的,如果长老会要追究——”“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在担心?”独步天下打断他,拿起锅铲继续翻排骨,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我说得很清楚了——人是我杀的,事是我平的,跟你们没关系。吃饭。”他把炒好的糖醋排骨盛进盘子里,塞进让的手里。让低头看着手里那盘色泽红亮、裹着晶亮糖汁的排骨,表情复杂得像是拿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独步天下从他身边走过去拿五花肉的时候,顺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端过去。别杵在厨房里。”奥莱尔看着让被赶出厨房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还没等那个笑意成形,独步天下已经重新转向了他。“还有你。红烧肉要吃肥的还是瘦的?”,!“……瘦的。”奥莱尔说。“瘦的塞牙。肥的。”独步天下抄起菜刀,刀刃对着五花肉比了一下,开始切片。半个小时后,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桌面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两个——糖醋排骨、红烧肉、蜜汁鸡翅、甜辣豆腐,外加一盘独步天下随手炒的蔬菜。奥莱尔带来的蓝莓芝士蛋糕摆在桌子正中间,盒子还没拆,但从缝隙里飘出来的甜香已经和桌上的肉菜搅在了一起。安吉那坐在靠窗的位置,让坐在她旁边,杨易航坐在让对面,奥莱尔被独步天下安排在了桌子最角落的位置——紧挨着厨房门,椅子后背顶着墙,空间小得他连胳膊都伸不开。“你这是公报私仇。”奥莱尔缩在角落里,膝盖顶着桌腿,筷子都伸不直——这栋老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空间跟其他别墅或庄园比起来简直小的可怜,奥莱尔留着它是出于情怀考虑,现在他总算下定决心要翻新这里了。“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跟你有私交的错觉?”独步天下坐在桌子另一头,连头都没抬“给你个位置算客气了。按我的意思你该蹲在门口吃。”“真无情啊。”奥莱尔一副很受伤的样子,伸出了右边的假肢——那截哑光黑色的机械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还以为我们会是同病相怜的知音呢。”杨易航看着奥莱尔的假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奥莱尔先生,你的手臂……最近怎么样?”“好的很,不用替我担心,因为这是爱。”奥莱尔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哥对我的深沉的爱。”杨易航:“……那还真是恭喜你啊……”独步天下又对奥莱尔比了个中指。“对了,赛里斯的事,还有后续。”奥莱尔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在碗边转了转,语气轻快“他找了长老会的三个人,今天早上联名递了一份请愿书,要求把独步驱逐出霍克家族。理由用的是‘滥用武力、败坏家族声誉’。”安吉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是我的问题,如果不是我想要出风头……”“你不用跟我检讨任何东西。”奥莱尔的表情总算有些认真了“赛里斯他儿子那一下明摆着是冲着弄死你去的,在那种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情况下,一百个他也换不来你的命。这次也就是围观者太多了,不然你独步叔叔跟个鬼似的就把他干掉了。”“他不是我叔。”安吉那和让几乎同时说。奥莱尔看了看让,又看了看安吉那,然后双手一摊:“你们兄妹在这件事上倒是出奇地统一。”让放下筷子,正要开口,被独步天下抢了先。“长老会那帮老头,上次见我面的时候腿还打哆嗦。让他们递——递十份请愿书也是废纸。”“请愿书是废纸,”奥莱尔咬了一口排骨“但风声不是。赛里斯在家族里经营了几十年,他的关系网比你想象的要密。这次他儿子死了,他明面上讨不到说法,暗地里一定会找别的路。路有很多条——在你单独出门的时候找外面的人动手,或者在你接触不到的环节上给霍克公司使绊子,他今天在长老会门口坐了一整夜,不只是为了博同情,也是在做姿态——让其他旁支看清楚,赛里斯还没有倒。”独步天下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抬起头来看着奥莱尔:“你说了这么多,就第一句有用。剩下全是废话。”“我是在跟你分析情况。”“情况我分析过了。赛里斯能动的手段,无非三种。暗的,他找人动我——让他找,来一个我宰一个。阴的,他在公司上搞鬼——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明的,他继续在家族内部施压,拿‘败坏家族声誉’这种鬼话说事,我倒想知道霍克家的声誉是靠谁败的?是那个用偷袭我家小姐的人,还是我这个一枪把他崩了的保镖?你少在这儿跟我分析情况。”奥莱尔把筷子放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行,我说不过你。”“你什么时候说得过我?”“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你现在把脸凑过来让我打,我还要给你面子?”奥莱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向让,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求助。“小叔,我建议你放弃。”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别吵架了。”“我没跟他吵!我在跟他讲道理!”“也讲道理了。”安吉那说,声音闷闷的,但语气已经有了些微的回温。奥莱尔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夸张的长叹:“我在公司被董事会怼,回家被保镖怼,现在连侄女都怼我。我活在这世上到底有什么意义?”“把公司管好。”独步天下说。“把钱存好。”安吉那说。“把父亲交代的事处理好。”让说。三个人同时开口,说的不是同一句话,却是同一个意思。“我现在感觉人生彻底无望了……”晚餐之后,奥莱尔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杨易航在客厅里坐了半小时,喝了两杯茶,看着让和安吉那分别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想等奥莱尔洗完碗再跟他聊几句,但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之后,奥莱尔没有回客厅。杨易航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发现厨房里只有独步天下一个人。“奥莱尔先生呢?”“走了。”独步天下站在水槽边,正在用一块干布擦灶台上的水渍。“走了?什么时候?”“刚才。从后门。”杨易航往厨房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外面是一片漆黑的院子,远处有车灯的红光正在缓缓驶离……:()灵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