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正在播放末班车的信息,空旷的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等车的人。
她知道她妈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个话题,每次都在电话的末尾徘徊,有时候能绕过去,有时候绕不过去。
“清和,”苏妈妈的声音沉了一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更明显了,“你爸他——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
苏青禾靠在柱子上,没有动。列车的灯光从隧道深处一点点逼近,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你在不在北京,问你在哪个公司,问——”苏妈妈停了一下,“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很好。在哪里都很好。”苏妈妈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列车进站,风吹起苏青禾的头发。
她走进去,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很少,对面的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他还在那儿?”她问。
“还在。”
“你去看过他吗。”
“去过一次。去年。”
苏青禾没有接话。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掠过,她开始在心里做一件她很少做的事——数年份。十三年。她离开北京那年,现在二十八。
“清和,”苏妈妈的声音变得格外柔和,那种带着请求的语气让她心里一紧,“你有空的话,也去看看他。他——”
苏妈妈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他老了。”
苏青禾闭上眼睛。
列车在隧道里呼啸着,噪音填满她的耳朵。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画面。
爸爸在书房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路过的时候只听见几个词——“账上”、“转移”、“别说出去”。
她没多想。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她只知道爸爸是当官的,妈妈是中学老师,家里住在西城一套单位分的三居室里,日子平淡而殷实。
后来有一天,两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来家里。
他们坐在客厅里,和爸爸谈了很长时间的话。
妈妈把她关在卧室里,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她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茶几上的茶杯一口没动。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一个还在冒烟。
再后来,她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等爸爸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他瘦了很多,鬓角白了一半,看人的眼神变了——从前那双眼睛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后来那双眼睛变得很沉,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