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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拐点(第1页)

六月十八日。信使从北方快马送入一封书状。署名为——羽柴藤吉郎秀吉。

茶茶当时不在城内。她正在废弃仓库外教服部他们使用铁炮的基本站姿——和宗兵卫一起。阿江蹲在一旁的石头上,膝上平放着她那把小竹刀,眼睛却盯着不远处正在练习的那排浪人和武士。每当某个人做得不标准,她就伸出竹刀敲一下石头,浪人们竟然也习惯了这个十二岁女孩的纠正——她已经赢得了纠正他们的权利。

日暮的光从仓库的破屋顶斜照进来,把所有人都染成一片暗沉的橘色。茶茶看了一眼天色,正准备收队回城。

信雄的传令兵在夕阳完全没入树梢之后策马赶到。

茶茶收到情报后把铁炮交给服部,让阿江和宗兵卫继续监督训练,自己翻身上马赶回松坂。抵达时日落过半,主殿的烛火已经亮起来。信雄一个人坐在几案前,面前摆着那封展开的信纸,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到她矗在门前,说:“进来。”

茶茶走进殿内,在他对面坐下。信雄没有抬眼,只是把信纸转过来正对着她。茶茶低头读下去。信件措辞恭敬,语气谦和,称信雄为“织田家仅次于信忠殿下的有力继承者”,邀请他前往清洲城“共商后继大业”。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三法师公子年幼,当以诸□□议辅之。”三法师是信忠的幼子——信长的嫡孙——现在在秀吉手里。

“他果然把三法师抬出来了。”信雄说,“他收拢了近畿六国的降兵,现在手里兵力比我多四倍——然后他邀请我,织田信长的次子。”他把最后四个字降得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你说他有诚意吗?”

茶茶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手横放在案面上,掌心压在信纸旁边,感受着纸页微微发潮的触感。“这封信不是邀请,是测试。”她说,“如果您去了,就等于承认秀吉有资格主持织田家的会议——从此他做什么决定,您都得点头。况且尾张是您的领地,他还可以借会议在那里做文章。如果您不去——”

“我不去,他就有借口说我背叛织田家。”信雄接得很自然。

“所以他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两只鞋:哪只穿进去,脚都要被踩。”

信雄沉默着,看着那封信。茶茶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世界上他最害怕的东西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是来自“织田家”这三个字的召唤。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巨影,他这辈子从未真正站到那影子外面,而现在有人正在那影子下摆宴,叫他的名字。

茶茶把信纸以极缓的速度压回案面,然后给自己撕了张空白的纸。在烛火下她画出了三个点——一个代表美浓岐阜,一个代表尾张清洲,一个代表伊势松坂。她的指尖按在岐阜上。

“您的弟弟信孝,现在是秀吉在织田家内最有力的支柱。秀吉是替信长公报仇的功臣,信孝是控制岐阜城的亲子。这两位一旦在清洲达成协议——宿老会议推立三法师,信孝为后见人,秀吉全权掌握军事——您的位置就在最边缘。当然,如果您去了,秀吉为了笼络您也可能抛弃信孝,但无论您还是信孝,都不过是他用完即丢的棋子。等到他真正控制大局的那一刻,您是无法保住织田家的。”

她把松坂那个点推到纸边外,推到桌面边缘,再往前就要掉下去了,然后抬头看着他。

信雄盯着那张纸。他的眼睛从岐阜扫到清洲,又扫到那个被推到桌沿的松坂,视线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松坂的那个墨点离桌沿只剩不到一指宽。信雄伸出手,用食指指尖碰了一下那个点。很轻,纸面微微晃了晃,墨点没有移位,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

茶茶看着他的指尖压在松坂那个点上,指节微微发抖。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还站在某样东西上时所感受到的眩晕。他好像刚刚发现,他脚下那块被称为“织田信长的次子”的土地,原来只有一粒墨点那么大。

信雄把那个点往桌面内侧推了半寸。

动作很小,甚至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茶茶知道他握住了什么东西——在那支犹豫了整个晚上之后的手指终于收拢的那一刻,他把自己的位置从桌沿边捡了回来。“你是要我打岐阜。”信雄终于开口。这一次,不再是疑问句。他用陈述语气说出了一个他从来不敢直视的选择。

“是的,当然如果不攻城也可以达成目标就更好了。”

信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茶茶也站了起来,跟过去两步,但没有贴得太近。西南方向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沉寂的夜色,但茶茶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一把火,不是本能寺的大火,而是父亲留给他们的那把火的余烬,现在那余烬也即将被人踩灭了。

“你母亲是织田家的女儿,你的三个舅舅之一是我的父亲。你——你其实可以站到秀吉那边去。”信雄背对着她,声音有些虚,“你留在安土城,秀吉照样会善待你。”

“然后再被他嫁给一个大名,或者干脆被他纳为侧室。”茶茶平静地说,“那不是我想要的,但那不失为一条退路,而身为织田家的继承人的您,没有这样的退路。”

她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是:如果站到秀吉那边,她永远只是“浅井长政的女儿”,一个被收编的筹码,一件被明码标价的商品。之前信长定价,以后则是秀吉定价。而在信雄这边,她是唯一一个能帮他看清局势的人。只有在这里,她才有机会不做被交换的物品,而做下棋的人。

信雄转过身来。他的眉眼在烛火光中终于定住了。不再是那天安土城下踢石粒的迷茫,不再是六月十四日在土墙前面壁时那种深不见底的犹豫。他看着茶茶的眼睛,说出了一句他已经五年没说出口,一度以为自己今后都没有机会说的话:

“我不去清洲。”

烛火跳了一下,把钉死的门框向上拉开,露出一双终于自行聚焦的眼睛。

“我与羽柴秀吉的战争,”信雄把揽在背上的手松开,他绷了很久才掰开攥在里面的最后一点什么,“从今日开始。”

茶茶微微垂首。她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这是正确的决定”。她只是把自己从光里退进阴影里,让信雄站着的位置被烛火打亮。这是他自己的话,不是她替他说的——这是她能从他的沉默中撬开的最好的起点。

“您可以先答应秀吉的邀请来麻痹他,同时以最快速度在伊势和尾张军备。我还听说泷川家正在从甲信撤回,必须得到他们和森家的帮助。但无论如何,祝我们可以成功,我随时准备参加您的评定会。”

她行了一礼转身出殿,门外夜风正紧。蒲生赋秀站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两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决定了。”茶茶说。

蒲生赋秀把一杯茶递给她,她接过来一饮而尽,凉茶灌进喉咙的一瞬她才发现飞奔时流的汗和方才对话时的紧张让自己已经很渴了。于是她又要了下一杯,同时低下头扫了一眼殿外那个废弃仓库的方向,那里没有灯火。但她知道,她的甲贺组明天就要开始准备行装了——这是那些溃兵和浪人的番号,以此纪念那些无家可归的甲贺武士,而他们如今要和她一起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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