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京都。
羽柴秀吉是在午前收到信雄的回信的。他当时正在本圀寺的临时住所里吃午饭,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碟腌菜——刚从备中前线回来他就开始节制饮食,说是要“让肠胃和中军一起休整”。他最信任的谋士黑田官兵卫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没喝,正在翻看从近畿各地送来的降将名册。
信使是羽柴家的直臣,从松坂连夜快马赶来。他把信递上去时单膝跪地,动作利落,但额头上的汗珠显示他这一路几乎没有停过。秀吉把粥碗推到一边,拆开信。他先扫了一眼开头——“臣信雄顿首再拜”——然后继续往下读。读到一半,他的咀嚼停了。
他把信递给黑田官兵卫。黑田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放下,用手指轻轻磕了一下信纸边缘。
“他要改地点。日野。”
秀吉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尖架在碗口,像一杆刚放平的长枪。“日野是蒲生赋秀的城,他的老子贤秀也是织田家的老臣——这地方他熟,我不熟。而且这样一来,我们以参会为掩护笼络尾张势力的计划也就不可能进行了。”他顿了顿,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更短了:
“而我还不得不答应。不答应,各地大名都会看到是我拒绝参会——不是他。”
黑田官兵卫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信纸摊开在案上,指尖沿着信纸边缘慢慢滑过,最终停在署名处。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信上,而是落在信纸旁边的茶盏上。茶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这不是信雄的手笔。”
秀吉抬眼看他。
“信雄此人,二十岁领伊势,从未打过硬仗,从未做过主动出牌的一方。他能想到的最强硬的手段是说‘我不去’,而不是反过来将我们一军——把会议地点改到日野,让我们的拒绝成本比他更高。”黑田官兵卫把信纸推回秀吉面前,“这不是信雄能想到的事,但信却是他写的。说明他身边有人在替他做判断——而且这个人比信雄要快至少两步棋。”
秀吉皱了皱眉:“信雄那边能做出这样回应的人,首推前田玄以。”
“前田玄以是聪明人。”官兵卫站起来了,这颗羽柴家核心的头脑在飞速运转,“他不会把全部身家压在一个无能的信雄身上。”
“难道是蒲生赋秀?他是信长公的女婿。”
“他倒是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可正因为他是信长公的女婿,织田信雄又岂能没有一点怀疑而迅速决断?”官兵卫转过头,说出了他的分析,“我想此人应是年轻不知名又身有才学,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想到主动出牌,只有这样的人,才愿意把他的全部筹码押注在信雄身上。”
秀吉沉默了几息。他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在安土城被攻破后,带着两个妹妹和母亲第一批撤离的女子。他记得自己见过她三次,如果不算当年在小谷城的话。她和当初她的母亲,自己望而不得的阿市很像,但他隐约觉得这个女孩和她的母亲有什么不一样,不在长相而在更深层的地方。手下的人汇报说那个女人在城门口拦住了织田信雄时,他想的是以后该怎么把她弄到手,全然没有想过她当时在说什么。
“是那个浅井家的女儿。”秀吉说,不是疑问句。
黑田没有接话。他知道秀吉不需要他确认,只需要他提供判断,他的判断是他原定的献策方案已经作废了。前日他曾向秀吉提议在会议上抛弃信孝、拉拢信雄——信雄实力远强于信孝,扶持信孝而得罪信雄的代价,远大于抛弃信孝的代价。而信雄本人无能,待羽柴家彻底平定织田旧部,他也就翻不出什么浪花了。然而现在信雄的这封回信摆明他被别人推着往前走,自己已经没有立场去拉拢他了。向一个正在主动进攻的对手示好,只会让对方看清自己的犹豫。
“原定的方案作废,”黑田说,“现在只能硬推信孝。”
秀吉把筷子从碗沿上取下来,搁在桌上,筷子碰到漆面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但他的指节在放下之后没有松开,像是刚把什么东西捏碎。
“发请帖,地点日野。告诉那些大名——告诉他们由已故右大将的第三子神户信孝来主持宿老会议。”
黑田官兵卫看着秀吉的手指。那只手还按在筷子上,指节发白。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成军令:把信孝推到前台,让他在所有大名面前以当主身份亮相。如果信雄来参会,就等于承认信孝的地位。如果不来,信雄就会被指责破坏织田家的统一。不管怎么选,信雄都要付出代价。但黑田也清楚这个策略有一个致命的预设:信雄还是原来那个信雄。如果信雄已经不是了,那这个局就困不住他。而此刻他无法确定的是——那个在信雄身后的人,究竟已经把信雄推到了什么位置。
秀吉又想起八年前在小谷城外,他骑在马上看着阿市背着女儿从燃烧的天守阁方向走下来,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阿市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后来她被送进安土城,再后来他娶了宁宁,但他每次去安土城觐见信长,都会特意绕到北麓别邸的方向看一眼。不是为了看到什么——他从来没进去过——只是为了确认她在里面。
然后她的女儿长大了。比阿市更漂亮,比阿市更锋利,而且和他站在了对立面。
“黑田。”他开口,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山洪过后河道里仍在上涨的水。
“那个女人——她想要什么?”
黑田沉默了一瞬,他可以看穿战争,看穿政治,可现在他看不穿了:一个十六岁的女人,不在安土城里等着被嫁给某个大名,不投靠兵锋正盛的羽柴家,却选择站在一个连自己都撑不起来的信雄身边——她到底在要什么?
“我也不能确认,但我有个猜想。”
“说。”
“只有在信雄身边,她才有可能不再成为联姻的工具。”
秀吉沉默了很久。现在他知道那个女孩和母亲有什么不一样了——在阿市眼里他看到的是接受命运的淡然,在她眼里则有着一种不甘心,而这种不甘心如今被本能寺的大火彻底点燃了。
黑田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名册合上,起身去起草请帖。走出房间时他看了一眼天空——近畿的雨季要来了。这不是一个好季节,大雨会让行军速度拖延,也会让观望中的大名更难下决心。但此刻他已经不关心那些更小的人物是否会犹豫踟蹰了。他在想的是那封信背后的人究竟能快到什么程度——以及何时何地会再次与她的输出产生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