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间的天气还有些凉,叶子上缀着沉甸甸的晨露,一妙龄少女匆匆从林间穿过,背后已经背了一背篓的药材。这少女名叫忘忧,她十岁被双亲抛弃,快要饿死在街头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婆婆,这婆婆是位云游的医者,名为郭妙,她用忘忧这一味药材为这个孤女命名,就此收她为徒。
忘忧便这样有了新的家人,她跟随郭妙婆婆一路行医,距今已有五年,如今婆婆年岁渐高,腿脚不便,师徒两人便在山中隐居下来,虽清贫,倒也自在。今日一早忘忧采药回来,哼着小调经过山溪,原本正打算洗净手上的泥土,视线却被乱石滩上一抹不寻常的黑吸引了。
忘忧脚步渐缓,定睛一看,居然是个黑衣男人,正趴在搁浅在溪滩的一截木头上,对方半个身子还浸在河里,被乱石卡住了腰腹才没被冲向下游。
忘忧又走近了些,伸手推人:“喂,你还好吗?”
对方没有回应,忘忧大着胆子用力将人翻了过来,那人虽然此刻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眉宇间甚至还凝固着一丝化不开的痛苦,发丝也湿透了,狼狈地贴在脸上,可即便如此,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忘忧还是感觉心脏猛跳了一下:
好俊!
忘忧指尖颤抖地压向对方的脖颈,还活着。既然活着,就不能坐视不管,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拖离水边,累得小脸通红,实在是搬不动了,大喘了几口气,决定叫人来帮忙。
忘忧找来了猎户家的儿子阿木,猎户家和郭妙婆婆的草庐离得不远,忘忧之前还帮那猎户大叔治过风寒,阿木是个黑壮的年轻人,抓着那陌生男人就要往肩上抗。
“哎,你等等,”忘忧赶紧叫住他,语带嗔怪,“这是个伤患,你当是抗山猪呢?轻轻地背起来,我帮你——”
阿木人如其名,有些木讷,闻言呆呆地点点头,配合着忘忧的动作将人背了起来。
男人全程没什么反应,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睫毛也有偶尔的颤动,倒真像个死人一般,忘忧指挥着阿木将人背到了草庐,郭妙拄着拐杖迎出来:“这是怎么了?”
忘忧道:“今日采药遇见的人,还活着,我就叫阿木帮忙背回来了,还能救人一命。阿木,今日多谢了!”
阿木挠挠脑袋:“没事,忘忧姑娘,你有事再叫我。”说完,便和师徒两人道别离开了。
郭妙走到木床边上,扫过那男人的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怎么……”
忘忧正接了一盆水回来:“师父,怎么了?”
郭妙沉默了一下,摇头道:“没什么。他伤的很重,你若是要救他,先好好检查一下他全身的伤吧。”
忘忧闻言,脸颊腾地烧起两抹云霞,小声道:“知道了,这就检查。”迟疑了一下,才伸手开始解男人的衣带。
郭妙撇嘴道:“没出息,见了个俊后生就走不动道了。你是医者,众生皆皮囊!作何扭扭捏捏?”
“我……我没有,”忘忧小声辩驳,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在那男人的侧颜上流转了一圈,“……而且师父,一般男子哪有这么俊嘛……我这也是头一回见,是我没见过世面行不行?”
她嘴上说着话,手上的活也没耽误,她解开对方衣襟,发现这人胸前竟有着大片未痊愈的鞭伤,如今在水里泡了,严重处已经有些化脓,有几块甚至和中衣粘连在一起,已经脱不下来了,郭妙摇摇头:“伤口浸了水,腐肉得剔除,这下有罪受了。”
忘忧神色也有些凝重,虽说她刚刚就注意到这人右手还带着镣铐,左手拇指处青紫一片,手背还有擦伤,便猜到这人可能是从牢狱里逃出来的之类的,可如今实实在在见到这人身上的刑伤,也不免有些迟疑——自己不会是救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回来吧?
想归想,忘忧还是又仔细检查了一边对方的四肢,确认没有骨折,还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床榻上的人动了动,睁开了双眼。
对方一双凤目睁开时只迷茫了一瞬间,便立刻凝聚成刀一般的目光直刺过来,忘忧心头又是狠狠一跳,对方脸色还是惨白的,但双眸却好似燃了两团寒火,直叫她一时都忘了呼吸,男人声音有些沙哑,却极有威严,沉声问道:“你是何人?这是何处?”
忘忧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叫忘忧,是个医者,今早我在河边发现了你,就带你回来了,正要给你看伤呢。这是我师父郭妙。”
男人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郭妙身上,眼神动了动:“妙手兰心?郭医师?”
郭妙拐杖点了点地面:“江湖谬赞,不必再提。你原来还记得我。”
男人道:“自然是记得的,当年如果不是您,家父可能……”
郭妙打断道:“你父亲当初病重,我尽我所能也只让他多活了半年,没什么可谢的。”
男人则道:“若不是您,连这半年都没有。”
忘忧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道:“等下,师父,还有这位公子,你们认识?怪不得师父你刚刚……”
郭妙道:“也只是匆匆几面之缘而已。”
忘忧转头看向那男人,对方如今已经卸下了初醒时的防备,眉眼都缓和了下来,长眉舒展,凤目含情,透着丝柔和,整个人更好看了些,忘忧感觉自己声音都有些发紧:“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男人道:“我叫……你叫我齐川便可。”
郭妙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没说什么。忘忧则在舌底将这两个字滚过一轮,才又开口:“齐川公子,你现在最严重的就是身前的鞭伤,我需要清掉你的腐肉,才能重新上药包扎……但是,如今家中没有足够的药材做麻沸散,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