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武凌。
“灵武、会宁……还有临洮,”君千凌背着手站在地图前,缓缓点出几个仍未攻下的地名,“北疆比我想的要难啃。”
他哼笑一声,开口道:“我已经将齐雁封拖到南方了,还让凤知韵去帮他们,当初可是他大放厥词说三月之内攻进京师的,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还被挡在陇西外面。”
“阿史那博鲁是蠢货,”顾西楼站在后面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他默许手下的人烧杀抢掠,之前还杀降,北疆汉人现在都知道降也是死,那肯定全民皆兵跟他打到底了。”
北蛮如今以阿史那氏为首,现下的可汗是阿史那伏,阿史那博鲁是他的儿子,也是当今的北蛮太子。作为一个征战四方的游牧民族,阿史那氏的战斗力不可小觑,王权和兵权牢牢地绑定在一起,阿史那博鲁能征善战,早在几年前就是齐雁封的老对头,如今齐雁封不在北疆,倒让他彻底撒开了手脚。
方平站在一旁,他眯起眼睛的时候更像只狐狸,此时轻飘飘道:“顾将军冷静,别这么大火气。”
顾西楼拿眼睛狠狠瞪他,方平权当没看见,走上前来:“北蛮盛行嗜杀,掠夺占有是他们的天性,阿史那博鲁默许手下这样做,正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激发他们的野性,好让他们杀红了眼,一举打进京师。”
“方某敢断言,阿史那博鲁一定跟手下说,京师无数的财宝美女,若能打进去,照样可以这般掠夺,”方平语气悠悠,站到了顾西楼身旁,“只是阿史那博鲁估计也没想到,汉人的反扑如此激烈,这才被牵绊住了脚步,齐雁封在北疆的那几年很重视边关要塞的军事防御建设,守城的想要死磕,强攻可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君千凌偏过头,静静地看着方平:“军师对如今北疆局势有何建议?”
方平上前一步,站到地图前面:“依旧有上中下三策。”
君千凌转过身,折扇轻轻打开,微笑道:“请军师解。”
方平开口:“下策便是阿史那博鲁如今的做法,先全力攻下灵武、会宁、临洮三地,再进军陇西,谋图中原。中策则是暂且放弃这三个钉子般的小城,直接攻陇西,而风险便是大军压入过深,可能被汉人合围,内外夹击。”
君千凌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了敲,开口:“我猜上策是佯攻此三城,实攻陇西,双管齐下?”
方平点头:“王爷英明。不过不是佯攻三城,而是先佯攻灵武和临洮,然后集合兵力拿下会宁,再如法炮制攻下灵武,之后便可直接转战陇西,至于临洮,只需派军一直将临洮城围困便可,无需强攻,半年时间……甚至不用半年,还有四个月就到冬天了,那时足以将临洮困死。”
君千凌道:“军师对待临洮如此特殊,可是因为那有镇北军驻扎?”
方平又一点头:“正是。镇北军军纪严明,全是精兵良将,临洮必定极为难攻,何况现在守城将领是吴子濂,那人本身就有些玄乎,不好对付,谨慎为好。”
君千凌道:“甚好,修书一封与北蛮人说说,希望他们能听进去。”
君千凌和北蛮只是合作关系,因此君千凌没有命令北蛮去做什么的权力。他向北蛮许诺,若对方能攻占京师,则双方便以淮水为界二分天下。当然,说是这样说,等到最后做的时候,君千凌必然不会与对方就这么和平共处,等到剿灭了君桓,他会第一时间转过头来再以外族进犯之名出兵将对方逐出中原。
他将北蛮当作一把双刃的尖刀,因此才会格外在意齐雁封的军事价值,当然,君千凌心里很清楚,那阿史那伏自然也不是真心与他合作的。
君千凌又转向顾西楼:“礼阳那边近期又有什么动作吗?”
礼阳与武凌遥遥对望,四月时齐雁封带兵伐武凌,便是暂时驻扎在礼阳附近,只不过如今再要攻城却不这么简单,齐雁封并未强攻,只是前前后后试探了几次,便又退回礼阳了。
顾西楼摇摇头:“没有。”
君千凌摸了摸下巴,似在思索,顾西楼又道:“王爷,那我们要主动出击吗?”
君千凌摇摇头:“不可。”
方平接着君千凌的话头:“我们此时拖着便可。被牵制住兵力的人是他们,齐雁封应该要更着急一些才是。而且名满天下的常胜将军是他齐非,他在江遐已经败给过王爷一次,若是如今又攻不下城来,声誉受损的也只会是他。我们只需等他们自乱阵脚。”
君千凌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叹了口气:“不可掉以轻心,好了,你们先下去吧,军师派人将信送出去。”
方平与顾西楼对视一眼,应声退下了,房间里只剩了君千凌一人,他闭着眼静静地坐了良久,手边的茶凉透了,君千凌将折扇展开又收起,最后放在了茶盏边上。
这柄折扇已经有些旧了,扇骨都被磨得圆润,扇面是一副手绘的松柏图,也已经有些褪色,这扇子是君玉留下来的,当初他父亲从王府被押走的时候,在拉扯掉下了这把常年不离身的扇子。
君千凌没想到那就是他和父亲的最后一面。
再后来的很多年,他都在反复回忆当时的场景,父亲被人推搡着,脚步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仓皇的神色,那时的他被人狠狠按住,动弹不得,阻止不了任何事情,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消失。
权力、权力。君玉没有权力,所以当灾祸如洪流般卷来时,他没有任何的反抗空间。可他又偏偏是个君子,是个好人,明明没有能力,还要用自己的命去给别人挡一道劫难。
君千凌想,他大概一辈子都无法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他天生就是个野心家,早在当年他从顾西楼那里得知父亲和侯府做的那个交易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动了。那是君玉用命给他换来的位置,无论如何都该是他的,即便现在要用无数人的命去给他铺这条路,他也绝不会回头。
君千凌垂眸看着扇骨上被岁月磨得圆润的痕迹,忽然低声道:“父亲。”
“你若是还在,会不会觉得我现在这样不应该?”
没有人回应。
窗外风声掠过,吹动案上的烛火,火焰摇晃了一下,又很快重新稳定住。
君千凌将折扇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军帐和巡夜的火把,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