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书库

书包书库>消失的身份 > 20(第1页)

20(第1页)

20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

这是革命的黄埔。

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

预备作奋斗的先锋……

歌声铿锵有力,响彻云霄,雄壮的旋律伴着坚定的步伐,同学们走向了抗日战场。抗战时期,战场上急需军事人才,像我这样的军官生半年就毕业了。毕业典礼上胡宗南代校长蒋介石训话,我看着同学们充满战斗**的脸庞想,抗日战争正进行到最残酷的阶段,这些年轻的初级军官,是战斗在最前沿的,此去是九死一生啊,我非常想替刘教官为同学们敬上一杯壮行酒,可我没有脸面,几百名毕业生都要奔赴战场,唯有我留在了远离战场的西安城,将要干的事是骑着马去催粮。中条山战场粮食告急,将士们在饿着肚子与日本鬼子浴血奋战。这工作听起来也很重要,还有点临危受命的味道,但是,军校是为了抗日成立的,学的都是军事指挥和技术,跟催粮有什么关系?谁干不了催粮?我非常沮丧,想不通。当坐着韩春接我的车从到处是告别的同学们的校园中穿过的时候,我趴在车窗口,不敢抬头,在同学们的眼里,令他们崇拜的庄平已经变成了走后门留下来的怕死鬼。就这样,曾经被我想象成壮怀激烈奔向抗日前线的场景,变成了满含着委屈的眼泪,悄然离去。

我顶着庄平的身份,军校毕业就成为军统处副团职军官了。我的一切都是韩春安排的,过去怪这位大哥不帮忙,自从我去延安的路上被他抓回来后,这位大哥就是把我攥在掌心的如来佛。我说不上来自己对这个过去的大哥现在的上司是恨还是爱。韩春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以陕西军统处副团级长官庄平的身份去泾阳县征粮队督战征粮。韩春说:那一带是我们的米粮仓,可是最近粮食征不上来,想尽了办法都无济于事,中条山的粮食已经断顿了。你这次去,一定要在三天内把粮食征上来,然后,从三原走渭南,把粮食送到中条山。韩春说:泾阳、三原、高陵三县地处平原,土地平坦肥沃,水资源丰沛,号称是陕西的大粮仓。战乱时期,大粮仓必有争夺,具体到泾阳县,雄踞粮仓的是尚怀道,尚怀道是共产党,并且德高望重,影响了一批有粮食的地主阶级心向共产党,泾阳这个地方,我们与共产党争粮食屡争屡败。尚怀道大院门上挂着“和为贵”的匾,崇尚和为贵,雪白的麦子面和金黄的玉米粉却源源不断地向一个方向——北,到了延安。

征粮屡战屡败,陕西军界上层大为恼火,便让厉害角色军统处派人去征粮。韩春分析,问题不是用督战就能解决的那么简单,应该走一条非常道。对那里粮食情况熟悉、初生牛犊不怕虎、雄踞大粮仓的尚怀道是惠的父亲,基于这三点,韩春决定派我走这条非常道。另外,韩春还派给我一项秘密任务,让我留意派到泾阳的征粮队长期征粮迟缓,是不是惧怕共产党的势力或者让共党策反了?

时间是一九三九年冬天的一天,寒风凛冽,瓦砾、枯草的背阴处还有残雪。我身披着带长毛领的黄呢子披风,头戴青天白日徽的大盖帽,脚蹬黑亮长靴,扬鞭催马出了西安城大东门。我看上去**飞扬,其实我心里充满忧郁,我的耳边响着同学们的歌声,军统处随时都有前方战事的消息,何况这是一支生力军?昨天下午,我得到了他们的消息,他们已经到了中条山,有的参加了战斗,有的已经牺牲了。而我,只能为他们去征粮,我给自己下的命令是只有成功,没有失败。

与去年跟韩大大走的是同样的路,看到的是同样的风景,马蹄嘚嘚,在乡野里跑了一段路后,心里有些舒缓,想到了安排自己的新生活。通过军校的学习和享受被当成庄平的待遇,我对升官发财有了渴望,当了官,在战场上不但自己可以打,还能指挥别人打,当官薪水高,可以把母亲妹妹从沦陷区接来西安城,让母亲享福,让妹妹上学。自从跟韩大大发生那次冲突后,事后虽然都做了检讨,但心里有疙瘩了,我们彼此说话都变得谨慎起来,再说,跟上司住在一个家,也觉得别扭,还有一个原因,我现在怕见韩冬。我想挣薪水后,就租套房子,把母亲和妹妹接过来,这样,就有理由从韩家搬出来了。

到了灞桥,我勒住了马,在三原住院的时候,惠跟我讲过灞桥。惠说,秦汉时灞河在此就架有桥,名曰“灞桥”。有水有桥,自然就有柳树。在陕西,水边栽柳是一大习俗,远远看到旷野中有柳树,就知道那里有水。《西安城府志》中云:“灞桥两岸,筑堤五里,栽柳万株,游人肩摩毂击,为久安之壮观。”每到春风吹来,柳絮如雪花漫天飞扬,即有了灞柳风雪之称。古时人们凡送别亲人与好友东去,多在这里分手,有的还折柳相赠,有“都人送客到此,折柳赠别因此”为文人骚客所乐道。

此刻一身戎装的我却有了诗人的伤感。

临别时,韩春交给我一把崭新的手枪,说,“看情况,没有办法了就去尚家堡把枪抵住尚惠的头。我知道,尚惠正放寒假在家。如果你做不到,就抵住自己的头开枪,不要回来了。”又说,“别怪大哥心狠,前方的将士已经有饿死的了,你做了军人,就没有了自己的选择。”

韩春的意思是让我实在征不到粮食就去逼惠的父亲,惠的父亲是有办法弄到粮食的,我在看过韩春交给我的一份资料之后也坚信这一点。也明白了韩春之所以将这活派给我,不仅因为我跟韩大大买过麦子情况熟,更重要的是我跟惠的关系,更确切地说是因为惠的父亲是尚怀道——掌控米粮仓的大人物。

韩春给我阅读的资料上写道:尚怀道,一九〇三年生于山东省潍县一农民家庭,早年丧父,哥哥尚怀德年长如父。尚怀德是大夫,曾留学日本东京帝国医科大学。一九一五年,因灾荒,六料无收,尚怀德与母亲商议,卖掉了所有土地和房产,辞去医院工作,举家一路西迁,一九一六年到陕西三原县城落脚,尚怀德开了一家西医诊所。这年四月八日靖国军围攻盘踞在三原县城的陕西督军残部,激战数日取胜,尚怀德进入靖国军中抢救伤员,结识了靖国军总司令于右任,并成为挚友。于右任劝尚怀德出任三原县县长,尚怀德不愿问政治婉拒,一心从医,后西医诊所扩展为医院,自己任院长。不久,尚怀德购买了距三原县城二十里路的泾阳县云惠镇东门外的一片土地,为母亲和弟弟安家。一九二二年,尚怀德因亲临战场抢救伤员而阵亡,从此,于右任视尚怀道为亲弟弟。

尚怀道六岁读私塾,十一岁随哥哥在济南读初级小学,迁三原后在三原县第一高级小学读书,一九一九年考入渭北中学。渭北中学是于右任和社会贤达创办的,但这个学校却成了共产党播撒革命火种的地方。尚怀道与哥哥尚怀德不同,他热衷于政治,在渭北中学接受了共产主义启蒙教育,参加了由共产党教师领导的“渭北青年社”和“学生联合会”。一九二六年六月加入共产党,同年回云阳乡发展党小组并担任组长,继而组织成立了五千余人的农民自卫团。

尚怀道的母亲丁明珍是一位农村少有的能执掌家务、精明能干的妇女,经常接济穷人,收留老家投靠的亲友,全力支持尚怀道的事业。在云阳乡一带很有威望,为尚怀道笼络人心,起了很大作用。当地人无论老幼,都把尚怀道尊称为尚先生。一九三四年尚怀道创办了培英完小学校,尚怀道任校长。学生上完小时十五六岁,刚好是培养理想的好年龄。这个学校实际是为共产党培养人才和秘密集会的地方,领导三原、泾阳、临潼、高陵等县的渭北工委地点就设在培英学校,渭北工委书记曾藏匿在其中任教师。投奔延安的学生也大多在此地落脚。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共产党一面派周恩来等人到西安城协商处理西安事变,一面派彭德怀等人率红军前敌指挥部到云阳乡,以防不测。不久,红军总部又到云阳乡,尚怀道以东道主的身份迎接红军,腾出自己的住房让红军干部住。同时积极为红军筹粮,成立了筹粮委员会,自己任主任。

一九三七年,中共省委迁往云惠镇,省委书记是尚家的常客。延安曾在那里举办过一期二百多人的干部培训班。

同时,尚怀道在培英学校举办纺织培训班,以校办工厂的名义创办织布厂、印染厂,在周边农村大量收购棉花、羊毛,为红军做被服。

尚怀道颇能拉拢人心,利用办学、修水利、救济穷人等,威望极高,势力极大。

云阳乡虽然是国统区,由于尚怀道的地方势力,国民党地方政府有时还有求于他,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由于他与于右任的关系,能不招惹便不招惹,尚怀道也没有与政府过不去,在泾阳、三原一带,国共两党常有摩擦,但没有流血事件。

一九三七年八月,朱德为红军改编从延安来到云阳乡,特地去了尚家堡,省委培训班的学员和培英学校的学生站在城墙上欢迎朱德到来。朱德还和他的机枪连战士与培英学校师生打了一场篮球赛。红军改编暨出征抗日誓师大会在云惠镇召开,尚怀道与朱德一起坐在主席台上。

关于这次誓师大会,惠跟我多次描述过,惠说,她还为朱德献了花,还与同学们一起演唱歌曲《再会吧,在前线上》,八千多名红军改编为八路军一一五师,会后开出云惠镇东门,过尚家堡到三原转渭南开往中条山。全村人登上城墙目送到很远。

这是一个多么复杂的地方,却没有流过血。我这次去,也许就要流血——用枪抵着惠的头,逼她爹交粮。

我叹了口气,继续赶路。我忧愁地想,我就是抵住自己的头开枪,也不能抵住惠的头,可是中条山的将士在饿着肚子与鬼子血拼,那里面还有自己的同学,自己是因为有这样的任务没有上前线,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用枪抵住惠的头?

马感受到我有心事,偷懒走得慢了,到渭河边已是半下午了,马扭脸看我,把热气往我的脸上喷,表达它该歇歇吃点草料了。我牵着马下了河坡,让马舔冰解渴,我自己从背包里拿出干粮,一边嚼着,一边望着河对岸。

过了河就是渭北了,渭北有一股强劲的地下武装力量,就是共产党的渭北游击队,游击队员大部分散布在各乡村里的农民,平时在家务农,有事听到招呼就提起枪或拿起农具干一仗游击,作战勇猛,不怕牺牲,正牌军队如果手里没有像样的武器,最好不要招惹。韩春说: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他们也不会无故招惹你,你也要小心不要招惹他们,但对于那些征粮的饭桶,如果有怯于渭北游击队而懈怠征粮者,杀一儆百。

马解了渴,瞪着眼看我,我把手里的干粮捧给它吃。我愁得吃不下,尽管我经历过磨难,但没有这样发过愁。

马急一阵缓一阵地跑着,太阳偏西大半截子的时候,我坐在马背上望见了比渭河窄一半、穿流在平展展旷野中的泾河。河水反射着天空白色的光芒,亮得刺眼。我就是在这里被韩春抓回去的,仅仅半年,恍若隔世了,忧愁好像一下子让我衰老了。

天空变成橘子皮色的时候,到了三原县城。我骑在马上看见城隍庙的庙宇角像雀尾巴一样从一片屋顶中撅起,描画着金红的亮边。三原不但是国民党的老地盘,也是中共地下党的老地盘,想到从中条山抬下来的大批伤员曾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治疗,我不由感慨道,国军共军都一样在前方打侵略者,惠的父亲啊,你能为国军救死扶伤,为什么又看着国军饿死在战场上?

穿过三原县城,出西关,上公路向西大约十里路,就到于右任修建的泾惠渠了,泾惠渠南北走向,以东是三原,以西是泾阳,是三原县与泾阳县的交界线。这时天空变成了铁灰色,渠水像泛着灰色的毛玻璃,带着模模糊糊的光亮伸向南面的村庄。那村庄是于右任的故居斗口村。比那村庄更大的一片模糊的影子是于右任的斗口农事试验场。世人皆知于右任书法了得,不知道于右任对水利和农事的热爱。

资料显示,这条渠就是尚怀道来回穿梭于于右任与水利专家李义祉之间完成的。尚怀道修了云惠渠,于右任参加了放水剪彩,留下“云惠渠”墨迹,尚怀道将此墨迹刻碑立于云惠桥一侧。于右任曾经邀请尚怀道做这个场长,被尚怀道婉拒了,于右任不但不生气,还提笔赠送他一幅中堂,范仲淹的名句:“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尚怀道精细装裱好长年挂在堂屋。于右任还给培英学校题过字,“培育人才,振兴中华”。尚怀道精细装裱好长年挂在学校办公室。尚怀道跟于右任还有亲戚关系,疼爱于右任如己出的养母房氏,家在云阳乡南门外,是尚怀道侄媳妇的姑母。一九三三年尚怀道曾在西安城被国民党抓捕,省政府、省党部、省高级法院、十七路军军法处联合审案,尚怀道能言善辩,百般抵赖。泾阳的共产党获悉,发动民众,一边到处写上诉信,一边写信给于右任,当时于右任的秘书是王文彦,三原县城人,与尚怀道是结义兄弟,搞来搞去,最后尚怀道案以冤案无罪释放而告终。资料还显示,王文彦跟三十八军赵寿山是朋友,尚怀道的渭北中学老师是赵寿山的军需长,尚怀道给三十八军筹备粮食和被服,也是很尽心的。围绕着尚怀道的国共关系就这样复杂,从中好像也能看出,共产党人尚怀道,也不是把国共两党划得那么泾渭分明的。

一九三九年的寒冬,我立于泾惠渠桥上,在暮色四合的猎猎寒风中,头脑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不去督促那伙饭桶去征粮,我自己亲自去征粮,直接到尚家堡找惠,然后见尚怀道,这样能节约时间,前方将士在饿肚子,任务完成得越早越好。

我改变了路线。本来准备在此沿着渠堤向南走,到斗口村后有一条田间土路向西南直插进泾阳县城。现在,我继续策马沿着公路向西走。

多事之冬的傍晚路上已没有了行人,马蹄嘚嘚,敲击着我怦怦跳的心,我想象着进尚家堡之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形,不由摸了摸别在腰间皮带上的枪,无论如何,不能意外走火,倒下去的无论是惠还是她父亲,我这辈子将万劫不复。

天已经黑了,是夜幕刚刚降临的那种黑,没有黑透,能看见和村上空黑色的缕缕炊烟,果园中的小路上有人匆匆走着,城墙上有寻窝的鸟,我立马在木桥上,面对尚家堡紧关的大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香和烧热炕的柴草味。我犹豫着。如果这时候进去,惠一定会惊喜万分,老奶奶会招呼我洗手吃饭,正赶上吃饭的点,我怎么推脱?如果吃了喝了,叫我怎么翻脸掏枪?而如果尚怀道真拒绝了我,我真能掏枪吗?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