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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1页)

26

郑州是中原大地的重镇,有重兵守卫,我将惠接到了郑州。

我心中的四哥已不是那个回家还一身戎装,站如松、坐如钟的齐营长,也不是那个黄河岸边中条山下一手拿刀一手拿枪的齐团长了,四哥是一个身宽体胖、头发花白、无事打打太极拳的半大老人了。这使我心里沧桑又难过。四哥的爱好也变了,把对冷兵器的热爱转到了对坛坛罐罐的热爱。穿着大褂,敲敲那个坛坛、听听那个罐罐是四哥的日常态。此外还增加了对字画的兴趣。那些坛坛罐罐、字画是古董,那些古董都是那些风闻齐师长有这个嗜好的附庸者送来的。齐师长对那些古董能估摸出价钱的时候就交给我去换金条,我名义上是副官,实际就是他一个贴心跟班的小兄弟。四哥让我一人开车到开封,开封有几家古董店作价很公道,四哥是老顾客。我将换回来的金条交给四哥,四哥看见金条总要教导我一句,“现在什么最可靠?金条!无论江山怎么易主,金条都是好东西。”四哥有一只专装金条的藤条箱,四哥说,“等把这箱子装满了,书先,咱两家就坐火车回老家,这仗谁爱打谁打去,血雨腥风折腾了半辈子,才服了古人的教诲。”

其实我心里也早迷茫了,觉得这仗打得没有意思,但对四哥这种做法也反感,无论如何,你是镇守郑州的师长,师长这个样子,共军打过来,当兵的就剩下死了。但又一想,四哥如果不这样,死的人可能会更多。

跟着啥人学啥样,我很快就被四哥教导得一心一意跟着四哥攒金条,想着早点回冀中大平原置地置房种高粱。

正当我一心投入到攒金条上的时候,韩冬从陕西潜入郑州找我来了。韩冬说:其实二哥不是让你真投奔齐占田,国民党是秋后的蚂蚱,你好不容易从火坑里跳出来了,二哥怎么能又把你推下去?二哥是想让你给我们组织做卧底,齐师长把你当兄弟,这是多么好的条件啊!韩冬让我做的事情是帮助共产党策反齐师长带领全师官兵起义,让解放军不费一枪一弹解放郑州。韩冬说:“据我们了解,齐占田是一位爱国将领,抗日的时候打仗热情很高,对目前的这场内战厌倦,对国军的荣誉、使命好像也破罐破摔了,对国军的腐败问题既深恶痛绝,又跟着一起腐败。”我说:“守郑州的不是齐占田一个师,无论如何,我四哥这个人还是有气节的,不会当叛徒,把整个师都出卖了。”韩冬说:“这怎么叫出卖?这叫大义,如果齐师长起义,郑州百姓就会免遭一场战争,国军将士也会避免一场流血牺牲。至于郑州不是齐师长一人死守这事,不用你操心,我们会做工作,各个击破。你只负责穿针引线,我跟齐师长谈,齐师长如果起义,我们给齐师长一个军长当。齐师长作战英勇,有指挥才能,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对你们个人而言,这也是你们弃暗投明的好机会,我们共产党必将胜利。对于你,意义就更大了,如果我们能把齐师长策反成功,算你立了一大功,你不是想带着惠去照金吗?我们会非常欢迎你。”

我哈哈大笑,笑得流出了眼泪。

韩冬的情绪在我的笑声中低沉了,他动情地说:“你不要这样笑,无论如何,二哥都不希望你的血染红我们踏进郑州的鞋子。虽然这是两党的战斗,可是我们卷入了,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是好自为之吧。你还有救,就要想着怎么做才能活下来。大哥没救了,大哥如果不逃到台湾,就死定了,我的鞋会被大哥的血染红。如果你能见到我大哥,请你劝劝他,别傻了,赶紧逃台湾吧!算是我求他了。”韩冬眼里闪出泪光。

我答应韩冬让我想想。

我与惠商量,这个事情该怎么办?惠看上去弱不禁风,却有一颗勇敢的心,遇事冷静而智慧,她也热衷我的事情,甚至齐师长的事情,有时候我不知道的,她都知道,这一点可能继承了她老狐狸父亲的基因。我有拿不准的事情喜欢跟惠讲,惠给我先分析,后指点,按她的指点干,往往是旗开得胜。久而久之,我就对她产生了依赖。

与惠商量的结果是我将韩冬的话一个弯不拐地传给了齐师长。

齐师长沉吟了一会儿,双目炯炯地看着我,“你不会是共党派到我身边的卧底吧?如果是抗日战争,你敢这样蛊惑人心,我一枪就毙了你。”

“如果是抗日战争也没有人打你这样的算盘。韩冬是韩春的弟弟,我在人家家生活过,人家只是让我传个话。”

“韩春的弟弟?”齐师长点着我的脑袋说,“你是想让我们都掉脑袋?罢了。”

我真是后悔提到这一层关系,一再讲这兄弟俩不来往,韩春就要去台湾了,不会管这事。齐师长急着欣赏他的坛坛罐罐,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好,好,你让他来吧,可以谈,不过,你可以先跟他说清楚,军长什么的,我不当,不给他们添麻烦,我想解甲归田,需要有安家费,我的那些弟兄如果有想解甲归田的,也需要安家费,不给金条就免谈。”

我把这话传给韩冬,韩冬说:金条已经准备好了。

约好了时间,韩冬穿着我给的一身国军军服,夹着皮包,走进了齐占田的师部。

价钱谈妥后,齐师长说,这件事他还要跟部下商量,他的意见是愿意留下来跟着共党干的就留下来,留下来的人不能分散,成立一个团,如果多,还可以成立一个师,长官全部由国军担任。韩冬一口答应了。

事后,韩冬对我说:“齐师长对我们不太了解,有些天真。”我说:“你什么意思?不会不讲诚信吧?”韩冬说:“你不想想,如果我们不讲诚信,谁以后还起义?都会跟我们死拼到底!就我个人感情而言,日本鬼子是我的杀父仇人,齐师长是杀日本鬼子的勇士,我不希望他没死在日本人的枪下,而死在我们的枪下。”

韩冬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提心吊胆,四哥也担心这一点,万一送到了人家手里被包了饺子,怎么了得?四哥说跟部下商量,其实他不敢跟任何人商量,万一走漏了风声,他的头就会被军统打得粉碎。

齐师长举棋不定,韩冬一再保证也无济于事,便回去了。

到了寒冬,韩春来郑州找我了。在我的记忆里,我们是在一条偏僻的马路边见面的,马路两边有小树林,天有些阴沉,寒风飕飕地从小树林里穿出来。韩春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戴着黑色礼帽,领子竖着,我穿着军大衣,长皮靴。

韩春开门见山地说,“我已经听到了共党策反齐师长的风声了,是你拉的线,韩冬出面谈的。”

我支支吾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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