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垂拱殿议事结束后的第二天。
梅家安在太尉府正堂醒过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批完最后一份北上粮草马料追加单时,案角的烛火已经烧到了铜盏底部。
江淮平坐在她对面,正把批好的驻防文书一份一份摞整齐,抬眼看着她说了句:
“寅时了。”
她应了一声,再睁眼就是现在,身上盖着件羊皮大袄,袖口磨得发毛,领子上沾着极淡的药膏气味,是江淮平的。
她把大袄叠好放在椅背上,拿冷水洗漱完再重新挽好发髻,换上昨日从司农寺送过来的一套干净朝服。
江淮平已经不在正堂里了,他正在点兵,部队预计腊月初十出兵,日子是他昨晚在舆图前站到三更后亲口定的,梅家安能听到校场方向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常凤的先头弩手营今天下午就能抵达京城,在那之前她要把新到任的燕云旧人全部面核一遍,盯着太仓署把北征马料的豆饼装车,再把从陈留调回来的弩手营重新编入北征序列。
等她忙完这些江淮平刚好从校场回来,他盔甲上落着一层薄霜,手里还拎着一摞急报。
“大理寺的卷宗和会审的排期表,天不亮就送到了司农寺,赵栾刚跑着送过来的,另外马少卿还送来了一摞卷宗。”
他说着把急报放在她面前,又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单独搁在案角。
“沈孝仁的举荐批复吏部刚送来的,昨晚我签的那五份举荐文书,他天不亮就批了回复。”
梅家安拿起来扫了一眼。
王勤,原燕云度支判官,举荐为户部左侍郎暂代尚书事;张仲平,原燕云劝农使,举荐为户部仓场郎中;李俭,原燕云功曹参军,举荐为刑部主事;赵延,原燕云屯田主事,举荐为工部屯田郎中;何崇,原燕山隘口转运使,举荐为户部粮料司主事。
沈孝仁在批文末尾亲笔附了一行字:以上五人功绩实录附后,吏部已核,照准,即日到任。
“沈孝仁这个人在吏部管了十几年铨选,是出了名的滑泥鳅。
中常侍让他把心腹安排到肥缺上,他不仅欣然同意,还放任那些下级官员贪污受贿、苛虐百姓、伪造政绩。
现在他还能好端端的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就是因为他没有收受好处,还在考课评语上暗示那些官员酷贪无能,监临主司不觉赃罪、故纵赃罪、监临受财罪他都不符。
此人能用,但别指望他有多尽心尽力。”
“我也不需要一个把考课评语当免责声明来对我尽心尽力。”梅家安合上名册,语气干脆,“现在他只需要照章办事就够了。
这五个人进去之后,六部连带着空出不少位置,尤其是户部从仓场郎中到度支主事都悬空了,我打算再举荐两个,一个是燕山隘口军需官马平川,他在燕云管了好几年军械出入账,账目分毫不差;
另一个是我从徐州清田时带出来的书吏许敬,他在徐州扛着量绳在田埂上走了三个月,每一块地的四至界限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是干实事的人,事交给他们办,我一百个放心。”
江淮平点头,等她把文书放回案角,他才继续说道:
“成王和崔衍四人又供出来了不少事,马少卿不敢擅自定夺,就特地把卷宗抄了一份送到司农寺,请你先行过目,看看这些关联案件和孙保黑账以及粮料勘合上的记录能不能互相印证,他希望你给他一个审理意见。”
梅家安先翻开成王的供词。
马少卿的审讯从子时一直到卯时,最后他将孙保口供抄件、成王府搜出的私账及三处代持田庄的地契并排摆开,成王瘫在堂上,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除城西留园外,城东另有两处田庄实为中常侍代持私产,年租一千二百贯,成王府与中常侍四六分成;
围城期间成王以“劳军”名义从常平仓调精米五百石,仅送五十石至正南门,余下囤积私窖以五倍市价售与富户,获利逾两千贯。
供词末尾成王还咬出了三个人,分别是乐清长公主宋德宜、阳平侯宋奉恭、户部员外郎孙默,围城期间这三人同样以“劳军”或“赈灾”名义从常平仓调过粮,再以高价转手倒卖。
她提笔在页脚批了一行字:涉案宗室名册增至十二人,户部、工部、太常寺涉案官员增至三十七人,均须逐一核查,不可漏网。
会审的排期表,成王排在第一批,三日后终审;乐清长公主、阳平侯排在第二批,腊月十二开审;崔衍、赵桓、钱穆、宋奉先四人在第三批,腊月十四并案审理。
她合上成王的供词,翻开关联案件卷宗。
第一页,钱四维,成王府账房先生卢储(负责打理账目、参与分赃)的妻弟,他垄断了京城的骡马行脚力生意,每车抽水三成。
有个车户交不起,他就派打手把骡马腿打断,车户跪在地上抱着断腿的骡马嚎啕大哭,他反倒笑话人家把牲口当爹妈一样尽孝。
那车户的妻子来送饭,他直接让打手在骡马行门口把人拦住,当着他丈夫的面糟蹋了她,那女人当天晚上在骡马行后院悬了梁,车户不出半月也咽了气。
梅家安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江淮平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