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回头。只说了句:“小主人有事?”
生疏得像刀子。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不,或许更早。从俺答汗第一次留她在金帐“说话”开始。
“听见了?”俺答汗的声音重新响起,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她自己选的。草原上的鹰,要跟著最强的头领飞。你,还差得远。”
把汉那吉缓缓直起身。他不再看大成比吉,也不看俺答汗。他抬起眼,扫过帐內那些脸——有的讥誚,有的同情,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他弯腰,行了个礼。
“孙儿……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帐帘。每一步都踩在厚毯上,无声无息。掀开毡布的瞬间,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俺答汗最后一句话,飘散在风里:
“以后没事,別来金帐了。让你祖母操心。”
把汉那吉停住脚。他没回头。
帐外守著的怯薛军看了看他,眼神复杂。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下头,假装整理腰间的弯刀。
把汉那吉朝自己住的偏帐走去。雪地很厚,靴子陷进去,拔出来,留下一个个深坑。
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他走进自己的帐篷,没点火。黑暗裹上来,冰凉。他摸到铺著狼皮的矮榻,坐下来。
黑暗里,他摊开手。
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是刚才掐的。
他盯著那印记,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按在膝盖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我在这帐篷里,算什么?
祖父的宠爱?那宠爱是拴著绳子的,绳子的另一头在他手里,想收就收,想放就放。部眾的敬畏?他们敬畏的是金帐,是“俺答汗的孙子”这个名头。没了这个,他什么都不是。
连她都……
把汉那吉闭上眼。黑暗里,全是大成比吉低头时,睫毛颤动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挣扎,只有顺从。
顺从得让他噁心。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帐篷里转了两圈,胸口憋著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撞在帐壁上,闷闷的响。
不能忍。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
怎么不能忍?拔刀衝进金帐,砍了那个老东西?然后呢?被怯薛军当场格杀,像条狗一样拖出去,扔在雪地里餵狼?说不定连全尸都留不下。
要忍。
忍到什么时候?忍到自己也变成俺答汗那样,抢孙子的女人,然后洋洋得意?忍到看著大成比吉在金帐里生下老东西的孩子,管他叫父亲,管自己……叫什么?
叫小主人。
把汉那吉猛地掀开帐帘。
外面天快黑了,雪还在下。几个住得近的牧民帐篷升起了炊烟,有女人在吆喝孩子回去吃饭。
他站著没动。
雪落在肩上,很快积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