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吴界缓缓抬眼,眼底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只剩一片历尽沧桑的死寂与执拗。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起身,步履蹒跚,一步步走出独居的居所,踏过生满青苔的玉阶,向着整座仙山最热闹、也最冷清的地方走去。
那是大师姐狄秋霜的山峰。
昔年整座道场,唯独大师姐这座山峰最是鲜活热闹。
狄秋霜性最爽朗热忱,素来爱闹,峰上常年繁花常开、莺啼不绝,弟子往来不绝,琴声、笑声、练剑声终日回荡,是仙山最鲜活的烟火所在,是师门最热闹的方寸天地。
可如今,繁花落尽,莺鸟绝迹,琴声杳无。
热闹的山峰沉寂数年,一如逝去的故人,再也寻不回往日半分烟火气。
吴界一步步踏过熟悉的山路,走过大师姐常摇骰子的石台,走过她练拳的坪场,最终行至山峰后方僻静幽深的山林。
这里林木幽深,清风徐徐,安静得能听见落叶坠地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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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于林间,抬目望遍空荡荡的山峦,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悲凉。
当年,师尊与师兄师姐,为他立下衣冠冢,许他一世归途。
而今,山河破败,青山凋零,换他孑然一身,为所有逝去的故人,立一方归魂之地。
他要让护他之人,终有归处。
此后漫长岁月,无人相伴,无人相助。吴界以残破道躯、耗自身道元,亲手培土、亲手立碑、亲手题字。
一座,又一座。
师尊何思杀之冢、大师姐狄秋霜之冢、三师姐泪潸潸之冢、四师兄玄屠之冢……
昔日为他立冢的所有人,尽数在这片山林间,有了一方安稳衣冠冢。
林立的土冢静静错落于幽深山林之中,墓碑清冷,字迹肃穆,在山间晚风里无声伫立。
从前满堂人,守他一人安。
如今他一人,守满堂故人冢。
宿命往复,轮回悲凉,终究是他独自一人,守着整座空寂仙山,守着满山孤冢,守着一整部覆灭的师门过往,岁岁年年,无休无止,终老空山,万古孤寒。
从此仙山无旧人,唯余孤客守千秋。
恍然一瞬,沧海浮沉,人间倏忽八十载。
八十个春秋寒暑,多少次朝暮更迭。
苍茫五域风起云涌,天地局势翻天覆地,可杀戮仙道的后山衣冠冢前,光景从未变过分毫。
吴界就这样静静立在满地孤冢之间,一动不动,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他像是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一块扎根此地,无生无灭的顽石。
八十年来,春风拂过他的眉骨,落满细碎繁花,夏雨淋透他的衣袍,洗不去满身悲凉。
秋霜覆满他的肩头,凝作千年寒凉,冬雪堆积他的发间,岁岁层层,染尽霜白。
尘埃岁岁剥落又层层覆上,铺满他的衣袂、发冠、眉眼,将他彻底蒙在岁月的尘雾里,隔绝了世间所有声色。
他没有抬手拂尘,没有移步转身,没有调息修行,甚至没有一次正常的呼吸起伏。
周身生机近乎断绝,气血凝滞,神思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