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真会疼人。那也别坐太久,后头还有客等着。”
陆云逸起身。
桃枝也站起来,扶着她往外走。
“公子下回来,还找我啊。”她说这话时,声音又甜起来,像方才那些疲惫只是灯影里的一点错觉。
陆云逸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叫桃枝?”
桃枝愣了愣,笑道:“楼里这样叫。”
“原来的名字呢?”
桃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想了想,说:“忘了。”
这两个字说得很快。
不知是她真忘了,还是她已经懒得记起。
王妈妈在旁边催:“公子慢走。下回带朋友来啊。”
帘子掀开,冷风一下灌进来。
陆云逸走出门,站在巷子里。外头雪后的地上结着碎冰,脚下一踩,发出细小的裂声。巷子口的馄饨摊还冒着热气,两个醉汉已经走了,只剩摊主低头收碗。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又半掩起来。红布在风里抖了抖,很快贴回门框。屋里笑声照旧,咳嗽声也照旧。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客栈走。
这夜之后,她又去过那条巷子几回。
有时是桃枝接待她,有时换成别人。有个女人叫香娘,喜欢问她要胭脂钱;有个叫杏儿,嗓子哑,说话总像刚哭过;还有一个年纪很小,楼里叫她小翠,可桃枝说先前那个小翠已经死了,这个是后来补上的。
这些名字,陆云逸后来大多记不清。
她只记得那些屋子都很窄,灯都不亮,女人们笑起来都像赶着交差。她问她们从哪里来,怎么进的楼,一夜要见多少人,银子能留多少,病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
她们起初笑她,后来烦她,再后来把她当成一个怪客。
怪归怪,给钱痛快,又不折腾人。
于是她们仍愿意接她。
而那时的陆云逸,还只是问。
她把一切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却没有伸手。因为每当有人半真半假地求她赎身,她便会想起桃枝那一串话。
出去以后呢?
住哪里,吃什么,靠谁活,凭什么不被人再拖回去?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出。
所以她只是一次又一次从那道低矮的门里走出来,回到河边客栈,洗去衣袖上的脂粉气。
窗外河水流着,远处广陵灯火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