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正是叶洛瑶,当初的十招之约,这姑娘在第九招的时候逼出了惊云鞭,这让吴夜大感意外,没想到这个京城里长大的姑娘确实是个武学奇才,新上任的左将军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当场毁约,只能同意她留下来,原本吴夜还在犯愁要给这个大小姐安排个什么职位,没想到对方居然请缨从最底层的士卒坐起。
叶洛瑶当时抓着手里的剑,掷地有声:“我答应过皇上,不搞特权,如今已经算是破例加入了镇北军,当然要脚踏实地做起。”
吴夜抱着双臂微微挑眉:“你不怕死?”
“死”这个字让叶洛瑶脸色僵了僵,随后她坦言:“怕死。”
“但我不能因为怕死,就这样放弃成为我想成为的样子。”
吴夜那个时候终于看清楚了少女眼底灼灼的火光,心想我一开始还真是小看她了。最终,吴夜将叶洛瑶编入了队,对外宣称这是自己的远房表弟叶枫——他原本长得就漂亮,军营里的人都看习惯了,又冒出来个清秀的“表弟”,众人倒也容易接受,反而不会认为那“表弟”其实是换了男装的女子。
叶洛瑶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杀了两个人,这也是她平生第一次杀人,从战场上下来的时候,这姑娘找了块没人的空地吐得脸色蜡黄,差点把胆汁也一起吐出来,吴夜寻到她时,她正虚脱地蹲在地上,可一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竟透着一股狠劲。
她对他笑了一下,慢吞吞道:“吴将军,我做到了。”
吴夜顿了半晌,评价道:“第一次上战场,活着回来就是胜利。”
在那之后又打了几仗,叶洛瑶自身的武学功底在生与死的磨练下焕发出了新的光彩,她杀的人越来越多,刀法愈发凌厉果决,名号也渐渐响亮起来,不少人都听说了吴将军有个远房表弟叶枫,看上去身板小小的,上战场杀起敌来倒真有吴将军的几分风范,她积累了军功,吴夜便公事公办地提拔了她,现在叶洛瑶已经是队正,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会在此地偷偷地哭泣起来。
她身边是一个样貌质朴的年轻男子,正手足无措地安慰她,一抬眼发现居然是吴夜来了,有些尴尬地起身:“参见将军。”
叶洛瑶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参见将军。”
吴夜点点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子:“若我没记错,你是高秋越?”
那男子没想到将军居然记得自己,当即激动道:“是,将军,属下是叶队正手下的伙长之一。”
吴夜又看向叶洛瑶,问道:“想家了?”
叶洛瑶眼圈一红,抓紧了手中的平安扣,用力摇了摇头。
高秋越抿了抿唇,替她解释:“将军,是这几日守城……死了不少兄弟。”
说完这句,这个年轻男人的眼眶也红了红。
吴夜一时沉默。
如今临洮面临的危机可谓是相当凶险,援兵遥遥无期,他们这几千人几乎是被困死在了这座小城里,北蛮只要来攻,他们就只能死守。
每一道城墙的缺口都是在用人命去填。
更残酷的是,如今正值盛夏,为了防范疫病,阵亡将士的尸骸根本无法收殓。吴夜下令,所有战死者必须即刻焚烧,很多昨日还在一起说笑的兄弟,今日便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件带血的遗物,而若是能有人侥幸活下去重返故土,这些物件便是他们战友唯一的尸骨。
叶洛瑶手中的那枚平安扣,想来也是逝者的遗物。
吴夜想,若是这个小姑娘早生几年,赶上当初宁远侯带兵征战西北风头最盛之时,以她的能力,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一个女将军,造就一段传奇。可惜如今时运不济,她才刚刚接触战争,就遇见了这样的一个死局。
吴夜最终没说什么,他拍了拍高秋越的肩,又拍了拍叶洛瑶的肩,转身离开了。
是的,这是一场死局。
他们是大战局劣势下被遗留在外的一座孤城,是庞大棋局中被弃置的一枚孤卒,唯一的生机,是赌外部战局能发生奇迹般的扭转,给他们带来活下去的可能。而在那之前,临洮城内的每一个人,都只能在绝望中咬碎牙关,守下去,直到最后一人倒下,直到最后一滴血沁入这片焦黑的土地。